幼纹垂首:“幼纹也是没法子了。”
孟庭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着桌沿。
宫里是该有个自己人。新帝刚登基,根基未稳,后宫里林家的人占了大半,如今的林皇后手伸得长。他这个首辅,后宫里没个眼线,寸步难行。
“我知道了。” 孟庭抬眼,“我来安排。”
幼纹眼睛倏地亮了,像落了星子进去。她深深福身下去,声音都发颤:“谢孟大人!幼纹定不忘大人恩典!”
“你我表亲,何必如此生分?” 孟庭淡淡道,“路是你自己选的。往后怎么走,看你自己的造化。”
三日后,宝华寺牡丹开得正好,姹紫嫣红,堆云砌雾一般。
新帝刚处理完奏折,心里烦闷,便换了常服,带着孟庭和两个小内侍出宫来散心。转过假山,便听见一阵细碎的笑声,伴着蝶翅扇动的轻响。
他抬眼望去。
花丛边站着个少女,穿一身豆绿色罗裙,手里攥着把团扇,正踮着脚扑一只彩蝶。她鬓边簪着朵小小的白茉莉,鬓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侧脸清秀灵动,笑起来的时候,脸颊陷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那蝶儿飞得低,她扑得急,脚下被花根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栽 ——
正好撞进上前两步的新帝怀里。
软玉温香抱了满怀。
新帝浑身一僵,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她仰着脸,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忙退开两步,跺脚道:“你是哪来的登徒子!”
孟庭出言喝止她,“周表妹,这是当今圣上,还不请罪!”
周幼纹大惊失色,连忙跪地叩拜。
新帝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忘了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了。
“起来吧。”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放得很轻,“叫什么名字?哪家的姑娘?”
“臣妾周氏,闺名幼纹。” 少女垂着眼,“是…… 是孟大人的表妹。”
不出半月,圣旨下来,周氏幼纹,姿容端丽,淑慎有仪,册为纯嫔,即日入宫。
消息传到周府,举家欢天喜地。
此后半年,观墨派出去的人,一封封密信往京城递。
“苏州府阊门附近,见青衣女子携丫鬟买绣线,身形酷似表姑娘,追上去时已不见踪影。”
“松江府青浦县渡口,拾得东珠一颗,嵌宝样式与大婚那日凤冠所嵌一致。”
“杭州府闸口,船家称半月前有两位娘子包船南下,往温州方向去了,其中一位姓沈。”
线索零零碎碎,像撒在风里的沙,抓不住,捞不着。
每次信来,孟庭看完,就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片卷成黑灰,飘落在地上,像落了一地的碎心。
他不急。
他在等。
等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下江南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入冬的时候,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上奏,弹劾首辅孟庭。
罪名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结党营私,把持朝政,纵容族亲贪墨地方,苛待僚属,阻塞言路……
桩桩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连证据都列得清清楚楚。
满朝哗然。
要知道,当年孟庭便是从都察院起步的。
孟府里,幕僚们急得团团转,连夜求见,想让孟庭上朝自辩。
孟庭却闭门不见。
第二日早朝,他捧着本奏章,出现在大殿上。
不是自辩的折子,是自请贬谪的折子。
“臣才疏学浅,忝居首辅,有负圣恩。江南吏治废弛,盐政积弊日深,臣难辞其咎。恳请陛下贬臣戴罪立功,整饬吏治,肃清盐政。若有寸功,再回京师效犬马之劳。”
他说得平静,跪在丹陛之下,脊背挺得笔直。
新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个熟悉的身影,脸色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退朝后,新帝回了后宫,径直去了纯嫔宫里。
刚一进门,就将手里的奏章狠狠掼在案上,冷声道:“你看看!你看看孟随之!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分明是心里怨着朕!借着由头,想离开京城!”
周幼纹连忙迎上来,亲手替他解了玉带,柔声劝道:“陛下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她递了杯热茶过去,站在一旁,轻轻道:“臣妾知道,孟大人是陛下的左膀右臂,不该为了私事荒废公务。可…… 这世上,最磨人的,就是求而不得四个字。陛下最懂这个苦了。”
“陛下就让他去吧。” 她轻轻拉了拉新帝的衣袖,像个撒娇的小女儿,“让他去江南找找,找到了,是他的福气,他必定感念陛下恩德,死心塌地为陛下办事。找不到…… 他也就死心了。等他心定了,再召回来就是。到那时,他心里没了牵挂,才是真正属于陛下的能臣。”
殿里静了许久。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
“传旨。” 他说,声音有些哑,“孟庭辅政无方,有负朕望,着即革去大学士职,降为江浙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即刻赴任。一应地方事务,许便宜行事。”
旨意传下来的时候,孟庭正在听雪阁。
窗外落雪了,细细密密的,像那年她刚到侯府那年的雪。
她站在雪地里,穿着白斗篷,像个小小的雪人,仰着头对他笑,说 “表哥你看,下雪了。”
“阿云。” 他低声唤,声音很轻,散在风里,“我来找你了。”
当夜,他便收拾行装。
没带多少东西,两箱公文,几件换洗衣裳。
第二日天不亮,就带着几个亲随,轻车简从,出了京城。
没有百官相送,没有仪仗鼓吹,几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走到通州渡口,弃车登船。
正是深冬,河面结着薄冰,船工撑着篙,慢慢破开冰面,往南去。
孟庭立在船头,寒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胸口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像是没感觉。
水天相接的地方,雾蒙蒙一片。
这一次,不找着人,他不回。
找着了,也再不会松手。
管她情愿不情愿,管她恨不恨。
两岸的雪景慢慢往后退,像一场漫长的、不肯醒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