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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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周家来迎亲。虽说是玉岚设计在先,但两家既然结了亲,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陈氏忙着操办嫁妆,玉岚整日躲在屋里,不见人,也不说话。

结婚前三天,玉岚忽然来找孟庭。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只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脂粉未施,衬得那张原本娇艳的脸黯淡了许多。她站在书房门口,手指绞着帕子,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大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孟庭正在看公文,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月不见,玉岚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眼下带着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那双从前总是带着骄横和妒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惶恐。

“进来。” 孟庭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

玉岚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低着头,不敢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孟庭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大哥,” 她的声音发颤,“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并没有想害三娘。”

孟庭看着她,没有说话。

玉岚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只是…… 我只是不甘心。” 她哽咽着说,“凭什么三娘就能享荣华富贵?凭什么我就要被远远地打发走,嫁给一个穷秀才?我不甘心,大哥,我真的不甘心……”

她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我以为…… 我以为只要我和周焕文有了夫妻之实,周家就会娶我,我就能留在京城,不用去那个穷乡僻壤……”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孟庭,“大哥,我不知道事情会闹成那样,不知道祖母会气病,不知道三娘会 ——”

“够了。” 孟庭打断她。

玉岚的哭声戛然而止。

孟庭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玉岚,” 他说,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以后嫁了人,收起自己的性子。焕文是个好人,你真心待他,他一定会对你好。”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大哥……” 她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对不起,大哥,对不起……”

孟庭没有扶她起来。他就那样看着她跪在地上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心中没有恨,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

“起来吧,” 他说,“回去好好准备,别让母亲担心。”

玉岚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低着头,一步一步地退出了书房。

鞭炮声噼里啪啦,唢呐声滴滴答答,红彤彤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热闹非凡。孟庭作为兄长,将玉岚从闺房背到花轿前。

玉岚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伏在孟庭背上,身体在发抖。孟庭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小时候背她去看花灯一样稳。

“大哥,” 玉岚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害怕。”

孟庭没有说话。

“他们都不喜欢我,” 玉岚的声音越来越低,“周家的人不喜欢我,焕文也不喜欢我。我知道。可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孟庭将她放在花轿前,扶着她站稳。

玉岚的眼泪滴在盖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大哥,我……”

“上轿吧。” 孟庭松开她的手,“别误了吉时。”

玉岚被喜娘搀着上了花轿。轿帘落下,遮住了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起轿 ——!” 傧相高喊一声。

唢呐声起,队伍缓缓出发。孟庭站在门口,看着那顶大红色的花轿越走越远,消失在街角。风吹起他的衣角,和鬓边的碎发。

他想起自己成亲那天。也是这样的唢呐声,这样的鞭炮声,这样的红彤彤的喜气洋洋。他骑在马上,春风得意,以为这一生终于圆满了。

原来不是圆满,是尽头。

“大哥。”

孟庭转过身。玉华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她那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小家伙已经会认人了,伸着手朝孟庭 “呀呀” 地叫。

玉华穿着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步摇,面色红润,气色比在闺中时好了许多。她笑着走上前,将儿子递给孟庭:“叫舅舅。”

小家伙被孟庭接过去,也不认生,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咯咯地笑。

孟庭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软软糯糯的小东西,看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真好啊。” 他想,要是他和妹妹也有一个孩子就好了。

玉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羞涩,也带着一丝做母亲的自豪。

两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家常。玉华问起老太太的身体,问起陈氏的近况,问起府里的大小事务。孟庭一一作答,语气平淡,像在处理公务。

“大哥,” 玉华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那得体的笑容收了收,露出几分真切的、为难的神色,“有件事,我想求您。”

孟庭看着她,没有应。

玉华咬了咬唇,鼓起勇气:“我夫君…… 他想外放,求个好些的地方。大哥在太子殿下跟前说得上话,能不能……”

“好。”

玉华话说得小心翼翼,指尖都绞得帕子发皱。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大哥今时不同往日,一句话能定人的前程,也能毁人的身家。原以为要费许多唇舌,甚至要搬出母亲和外祖母,没料到孟庭应得这样爽快。

“大哥……” 她反倒愣了愣,抱着孩子的手都紧了紧。

孟庭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外甥,小家伙张着没牙的嘴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掏出手帕,轻轻擦了擦,动作慢得有些失神。“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回去告诉你夫君,安心当差,秋后吏部议叙,我会记着。”

未及十月,圣躬不豫,龙驭上宾。

国丧三日,白幡挂满了京城的街巷,连御沟里的水都像是凝住了。太子萧景宸在大行皇帝灵前即位,改元景和。孟庭以定策拥立之功,加太子太傅,授文渊阁大学士,入主内阁,成了实打实的当朝首辅。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

白日里在朝堂上,批奏折,驳廷议,一句话定官员生死荣辱,眉眼锋利得像刀。夜里回府,不回正院,只往听雪阁去。案上的灯常亮到后半夜,有时是看公文,有时就只是坐着,对着那只空了的妆奁,一坐就是一夜。

这日孟庭刚从宫里回来,正换衣裳,就听门上传话,说周府二小姐求见。

孟庭眉峰微蹙,一时没想起是哪个。等小厮补了句 “是幼纹姑娘”,他才反应过来。

“让她进来。”

周幼纹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素净的豆绿色襦裙,头上只簪了支素银小簪,脸上脂粉淡得几乎看不见。她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姿态端方,比从前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沉稳了不少。

“孟大人。” 她抬头,眼神亮得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劲儿,“幼纹今日来,是想求大人一件事。”

孟庭在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示意她说。

“宫里要选秀了。” 幼纹的声音很稳,“我想求大人,帮我一把。我要进宫。”

孟庭抬眼,眸色沉沉:“你可知宫里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 幼纹咬了咬唇,“从前我总觉得,女子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便是最好。可我哥…… 我哥那样子,周家迟早要败。我不进宫,周家上下,永远都要看人脸色。”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孟庭,眼神里有执拗,也有几分恳切:“再者,阿云在的时候,总跟我说,孟大人最是护短。我若进了宫,有大人照拂,总比旁人强些。往后…… 若有阿云的消息,我在宫里,也能帮衬一二。”

孟庭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看着周幼纹,看着她眉眼间那点和倾云有几分相似的、不服输的劲儿,忽然笑了笑。

“你倒聪明。” 他说,“敢找到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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