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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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么都不要他的。

在最里层,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用素白帕子仔细包裹的物件。他打开帕子。

是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雕工不算顶尖,玉质也非上品,却有一种朴拙的、未经雕琢的美。

是周焕文送她的那一支。

孟庭握着那支玉簪,慢慢收紧了手指。玉簪硌得掌心发疼,他没有松手。

他想起她坐在这个位置上梳头的样子。长发散落,垂到腰际,像一匹黑色的缎子。他从背后拿起梳子,替她梳,一下,又一下。她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想起她在这盏灯下绣嫁衣的样子。大红色的云锦铺在绣架上,金线银线在她指尖翻飞,她低着头,专注而安静,偶尔咬断线头,偶尔用针尖在鬓角蹭一蹭。他靠在门框上看她,看了很久,她都没有发现。

他想起她蹲在厨房里和那条鱼搏斗的样子。脸上沾着面粉,鼻尖上还有一点,像只小花猫。她转过头,凶巴巴地说“表哥别看,还没做好呢”。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妹妹,你赢了。

孟庭将那支玉簪攥在掌心,用力到骨节泛白。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白。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他没有带那支簪子。他把它放回了妆奁最深处,和那些她没有带走的首饰放在一起。

那是她的东西。她总会回来拿的。她在等他。她一定在等他。

他想去追她。

立刻,马上,现在就出发。骑最快的马,带最少的人,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她追回来。他要把她绑回来,锁起来,让她再也逃不掉——

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刚走到院门口,胸口那道伤口就裂开了,血渗出来,浸湿了中衣。他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喘着粗气,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爷!”观墨不知从哪里冲出来,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按他胸口的伤口,“您不能乱动啊!太医说了,您要静养,不能再——”

“滚。”孟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观墨没有滚。他跪在那里,死死按着孟庭胸口的伤,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爷,”他的声音发颤,“太子殿下的人在城外悬崖边找到了小姐的衣物,早已盖棺定论,说小姐死了!”

“没有死,她没有死!”孟庭又吐出一口鲜血。

“奴才也相信小姐没有死。但是爷,来日方长啊,就算不为了您自己,也为了这么多年的大局和蛰伏,犯不着,犯不着在这个当口与东宫做对啊。”观墨压下声音劝到。

孟庭闭上眼,靠在墙上,听着观墨絮絮叨叨地劝。他知道观墨说的都是对的。

东宫不把他放在眼里,正如他不曾将其他人放在眼里一样。

东宫就是要教训他。

他恨自己。恨自己的伤,恨自己的病,恨自己喝了那些汤,恨自己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乖乖吞下了她递来的毒药。

可他更恨的是——他还是想她。

闭上眼是她笑的样子,睁开眼是她坐过的椅子、她用过的梳子、她留下的气息。他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可他更想她。

孟庭被观墨搀回了正房。

刚躺下,门就被推开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陈氏在后面扶着。老太太脸色蜡黄,眼袋浮肿,头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许多。她走到床边,看着孟庭苍白的脸和胸口缠着的纱布,眼泪就掉了下来。

“随之啊,”老太太坐在床沿,握住他的手,声音沙哑,“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什么事,我这老婆子也不活了。”

孟庭反握住老太太的手,轻轻拍了拍:“祖母,孙儿没事。”

“还没事?”老太太哭得更凶了,“你流了多少血,你知道吗?太医说,再偏一寸就伤到心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陈氏在旁边递帕子,眼眶也红红的,不知是真伤心还是被老太太带的。她看着孟庭那张消瘦的脸和眼底的青黑,心中五味杂陈。

“倾云那孩子,”老太太擦了擦眼泪,犹豫着开口,“有消息了吗?”

孟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三皇子余党做的孽,”陈氏抢在前面说,“说掉下悬崖...尸骨无存了。但母亲,您别急,随之已经派人去找了,一定能找到的。”

老太太又是一场哭。

孟庭闭上眼。他不想听这些话。

可他不能说。他只能沉默。

太子也来了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先是问了他的伤情,让他好好养病,不要轻举妄动。最后一句是:“私事先放一放,大局为重。圣上病危,时局只在一瞬。”

倾云是私事。太子说得对。她是他的私事,是他一个人的事。和朝局无关,和皇位无关,和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无关。

可她是他的命。

孟庭将信纸折好,放进枕下。他没有回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太子会说“一个女人而已”。

可她不是“一个女人而已”。她是沈倾云。是他的阿云。是他等了七年、追了七年、用尽手段才得到的阿云。是他亲手逼走的阿云。

他躺在床上,看着帐顶那些银线云纹,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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