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庭病了。
这一病来势汹汹,重如山倒,连太医都摇头。
伤口在胸口,刀刺进去的地方,离心脏只差一寸。太医说,再偏一点,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可孟庭知道,真正要他命的不是那道伤口。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种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却比刀更锋利的东西,从胸口那道伤口灌进去,顺着血脉流遍全身,将他的力气、精神、意志,一点一点地蚕食殆尽。
他昏迷了三天三夜。
观墨守在外间,寸步不离。每隔一个时辰,太医进来诊一次脉,药熬了十几副,灌进去又吐出来,吐出来又灌进去。老太太急得犯了旧疾,陈氏忙着两头跑,连孟林都破天荒地来问了几次。太子让人送来了百年老参,切了片,压在舌下,说是吊命用的。
孟庭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像是沉进了一片黑色的、没有边际的海里。海水很冷,冷得他四肢僵硬,动弹不得。他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光的地方。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随之……随之……”
不是倾云的声音。是观墨的,是老太太的,是太医的。他不想醒来。醒来的世界太疼了。可他听见那个声音一直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像一根细细的线,系在他手腕上,把他往上拉。
他终于睁开了眼。
光线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看着帐顶雨过天青色的绸缎和上面疏朗的银线云纹——和他在私宅用的那顶一模一样,和她后来搬到听雪阁用的那顶也一模一样。他叫人做的,一处一个,这样无论她住在哪里,看到的都是他选的帐子。
她现在看到的,是什么帐子?
“爷!爷醒了!”观墨扑过来,脸上又是泪又是汗,跪在床前,声音发颤,“爷,您感觉怎么样?太医!太医——”
孟庭看着观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观墨连忙端来温水,将他扶起来,一点一点地喂。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是参汤。
“爷,”观墨放下碗,压低声音,“内外都平定了。那些刺客是三皇子余党,一共十一人,当场杀了八个,活捉三个。顺天府已经审过了,供词画押,该杀的杀,该关的关,您放心。”
孟庭点了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三皇子虽然死了,他的余党还在,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那日大婚,迎亲队伍绕城一周,路线是提前公布的,想动手的人有的是机会准备。
是他疏忽了。他太高兴了,高兴得忘了危险,忘了她还在轿子里。
“太医说,”观墨的声音更低了些,低到只有孟庭能听见,“您身上有一味奇毒。不是一天两天了,是日积月累,慢慢侵蚀的。毒性和刀伤相冲,才会……才会昏迷这么久。”
日积月累。
孟庭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来了,她每天端来的、亲手做的、一定要看着他用下的膳食。她坐在对面,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喝,问他“好喝吗”。他说好喝。她说那以后天天给你炖。
原来不是心疼他。是想要他的命。
他以为自己终于捂热了她,以为她终于心甘情愿了,以为那些笑、那些温柔、那些在灯下绣嫁衣的侧影,都是真的。
都是假的。药是真的。毒是真的。她不要他,是真的。
孟庭睁开眼,看着观墨。
“她呢?”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
观墨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小的还在派人去寻,”他说,“快马来报,说在城南渡口发现了那匹棕色的马,还有……还有一件撕破的嫁衣,沾了血,扔在城门口的树洞里。小的让人收起来了。”
“外面的人,”观墨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都说是三皇子余党趁乱掳走了夫人,夫人掉下悬崖......死了太子殿下那边,也是这么报的。”
孟庭没有应。他知道这是最好的说法。靖安侯府刚办完喜事,新娘子就被掳走了——不,是跑了。传出去,丢的不只是孟庭的脸,是太子的人的脸。一个连未婚妻都看不住的人,能指望他看住什么?
“秋蕊呢?”孟庭问。
观墨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秋蕊姑娘……是太子殿下的人。奴才查了,她从您进都察院那年就被殿下收买了。那味奇毒,就是她下的。”
孟庭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观墨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奴才找了个借口,”观墨说,“说秋蕊姑娘在爷受伤期间伺候不周,打发出内院了。没有惊动旁人。”
孟庭点了点头。太子的人,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他只是觉得可笑——他以为自己是太子最信任的心腹,以为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算得准。可他连身边的人是谁的人,都分不清。
“太子殿下来问过爷的病情,”观墨又说,“奴才说,爷一切都好,只是需要静养。殿下说,让爷好好养病,朝中的事先不急。”
不急。孟庭又笑了。
是啊,不急。他这颗棋子还没废,太子怎么舍得让他急?
“都出去。”他说。
观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带着太医和丫鬟们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孟庭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帐顶那些疏朗的银线云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撑着床沿坐起来。胸口的伤口撕裂般的疼,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他赤着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里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他想起她出嫁那天,这棵树也是这般开着花。她穿着嫁衣,从这棵树下走过,盖头遮住了脸,他只看见她的鞋尖,和那上面绣着的并蒂莲。
他穿过游廊,经过花厅,绕过影壁,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院子。
听雪阁。他让人重新修过的听雪阁。院墙是新粉刷的,雪白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廊下的柱子是新上漆的,朱红色的,鲜亮夺目。窗棂是新换的碧纱,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推开门。
屋内的陈设和他最后一次来时一样。黄花梨木的家具,紫檀木的绣绷,多宝阁上的瓷器,书架上的书籍。梳妆台上还摆着那方端溪砚台——他送她的那一方。她带回来了,没有留在私宅。
孟庭走过去,拿起那方砚台,在手里慢慢摩挲。石头温润,像某种他再也触不到的东西。
他放下砚台,打开妆奁。
妆奁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他送她的那些首饰。赤金衔珠步摇、白玉兰簪、碧玉耳坠、红宝石戒指……件件精美,件件价值不菲。她没有带走。一件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