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烟紧张得浑身发抖,倾云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示意她不要出声。
高个男人在石缝前面停了下来。
倾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伸手拨开一根垂下来的藤蔓,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几只受惊的虫子从石缝里飞出来,扑了他一脸。
“呸呸呸!”他吐了几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倾云的手心已经被汗浸透了。
等到两人的脚步声走远了些,她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石缝里探出头。
两个男人正蹲在她们的篝火旁边——就是她们方才歇脚时生的一堆小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
“火还热着,人肯定没走远。”高个男人说,“分头找。你往东,我往西。找到了就喊一声。”
矮个点了点头,两人分开了。
倾云看着他们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分头找——这是机会。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她没有任何胜算。可如果分开——
她咬了咬牙。
她将杏烟留在石缝里,自己猫着腰,沿着溪边的灌木丛,悄悄地跟上了那个矮个男人。
矮个男人显然没什么耐心,一边走一边嘟囔,手里的刀胡乱拨着路边的草丛,根本没仔细看。倾云跟在他身后,像一只无声的猫,踩着柔软的草地,不发出一点声响。
她手里握着一块石头。
不是随便捡的,是她在石缝里挑了很久的一块——巴掌大小,边缘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矮个男人走到一处陡坡前,停下来,探头往下看。
就是现在。
倾云猛地冲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块锋利的石头狠狠砸向他的后脑。
“砰”的一声闷响。
矮个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回头,身体就软了下去,像一袋被抽空的面粉,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草丛里。
倾云的手在发抖,可她不敢停。她蹲下身,从他腰间拔出那把刀,刀很重,她两只手才握住。她用刀尖指着他的脖子,确认他还有呼吸——只是晕过去了。
她没有杀他。不是不敢,是不想。
她将他的刀别在自己腰间,又从他身上摸出一包碎银子和一个干粮袋。然后她站起来,朝高个男人的方向走去。
高个男人比矮个谨慎得多。他走得很慢,每一处灌木、每一块石头都要仔细检查。倾云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跟着,像一只耐心等待猎物松懈的狼。
她需要一个时机。
高个男人走到溪边,蹲下身,捧了一把水洗脸。倾云知道,就是现在了。她从灌木后面绕出来,绕到了他的侧后方——他视线的盲区。
然后她学了一声鸟叫。
高个男人猛地转过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就是这个瞬间。
倾云从灌木后面冲出来,手中的刀没有刺向他,而是狠狠地砍向他腰间系着的刀鞘——一刀下去,刀鞘断了,他的刀落在地上。
高个男人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倾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一脚将他蹬进了溪水里。溪水不深,只到小腿,可高个男人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他挣扎着站起来,手去摸腰间的刀——摸了个空。
刀在地上。倾云已经捡起来了。
她两只手握着那把刀,刀尖指着他的胸口,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谁让你来的?”
高个男人看着她,看着这个穿着粗布衣裙、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泪痕的女子,看着她手中那柄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长刀,忽然笑了。
“你杀了我,”他说,“你也跑不了。”
“我不需要跑。”倾云说,刀尖往前送了一寸,抵住了他的胸口,“我需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高个男人不笑了。他看着她眼中那片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平静,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他们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太子。”他说,“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倾云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
“回去告诉他,”她说,“我已经死了。死在山谷里,被你们杀了,尸体扔下了悬崖。”
高个男人愣了一下。
“你——”
“你没有选择。”倾云打断他,“要么你回去复命,说任务已经完成。要么你死在这里,我自己去复命。你选。”
高个男人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晨光中格外明亮的眼睛,沉默了。
他选了前者。
倾云没有杀他。她收缴了他身上的银两和干粮,将他绑在一棵树上,嘴里塞了一块破布。然后她走到那个晕倒的矮个男人身边,做了同样的处理。
最后,她将两人身上搜刮干净的东西装进包袱里——一共三十几两银子,几块干粮,一壶水,两把刀,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
杏烟从石缝里钻出来,看着倾云,又看看那两个人,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小……小姐,”她的声音发飘,“您把他们……”
“没死,”倾云将包袱递给她,“绑在树上了。等他们挣脱,我们已经走远了。”
杏烟接过包袱,看着倾云那张在晨光中格外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敬畏的情绪。
她想起在侯府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表小姐性子软、好欺负。可只有她知道,表小姐不是性子软,是不得不软。她像一根被压在石头下的草,弯着腰,低着头,可根一直扎在土里,从来没有断过。
现在石头搬开了,草终于可以直起身了。
“走。”倾云翻身上马,对杏烟伸出手,“趁天还没黑,再赶一程。”
杏烟握住她的手,借力上马。
两匹马沿着溪水,朝南方的山谷深处走去。
倾云骑在马上,晨风迎面吹来,吹散了她的头发,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她说,掂了掂手里的银袋子,“正愁盘缠不够呢。”
杏烟在旁边听着,嘴角也弯了起来。
倾云没有再回头。
身后那座城,那个男人,那些恩怨纠葛,都被她抛在了山谷的另一边。
前方是什么,她不知道。可她终于可以自己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