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城门口。只记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割得脸颊生疼;记得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像有人在身后追赶;记得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不敢去想身后那个人。
城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一匹棕色的马,马鞍上挂着一个包袱。倾云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她扶着树干站稳,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半旧的靛蓝色粗布衣裙,一双布鞋,一小包碎银子,几个干粮,还有一张路引,上面写着“江云”两个字。
江云。她为自己取的名字。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她蹲在树后,手忙脚乱地脱下身上那件被撕破的嫁衣。大红色的云锦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上面还沾着孟庭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像一朵开败的花。她将嫁衣揉成一团,塞进树洞里,又脱下凤冠霞帔,换上那身粗布衣裙。
布料粗糙,磨得皮肤有些刺痒。
“小姐。”
倾云猛地转过身。杏烟站在几步之外,也是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着,手里牵着那匹棕色的马。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火。
“你怎么……”倾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杏烟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姐,”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很稳,“奴婢不想一辈子为人奴仆,也不想为人妾室。小姐,您让奴婢看到另外一种活法。”
倾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跪在冰凉的石板路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很久的小白杨。
“你起来。”倾云弯下腰,扶住她的手臂,“别跪了。从今往后,没有奴婢,也没有小姐。我们是——姐妹。”
杏烟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借着倾云的力道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走。”倾云翻身上马,对杏烟伸出手,“我们走。”
杏烟握住她的手,借力上了另一匹马。
两匹马冲出城门,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她们跑了一整夜。
起初,倾云还能听到身后隐约的追兵声——马蹄声,呼喊声,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曳。她不敢停,拼命抽打马背,那马吃痛,跑得更快。杏烟跟在她身后,一句话不说,只是紧紧跟着。
渐渐地,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夜风吞没,再也听不见了。
又跑了一个时辰,天边开始发白。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一层一层的,像谁在天上铺了薄薄的纱。路两旁的树木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先是一个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渐渐清晰,能看见枝头新发的嫩芽,能看见叶片上凝结的露珠。
倾云终于放慢了速度。马已经跑不动了,喘着粗气,嘴边冒着白沫。她也跑不动了,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在叫疼。
“前面有个山谷,”杏烟策马走到她身边,指着前方,“我们在那里歇一歇吧。”
倾云点了点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山谷在两城交界处,地势低洼,四面环山,一条小溪从谷底流过,水声潺潺。正是初春时节,草色新绿,野花初放,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倾云翻身下马,脚一沾地,膝盖就软了下去。她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杏烟也好不到哪里去,扶着树干,弯着腰,喘得像风箱。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了很久,只有喘息声和小溪的水声。
渐渐地,呼吸平复了。倾云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刺目的、耀眼的亮,而是一种柔和的、清透的亮。天空是淡蓝色的,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太阳刚刚从山那边探出头来,金色的光芒洒在山谷里,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倾云仰着头,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
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终于逃出来了。
不是从侯府逃到私宅,不是从私宅逃到侯府。是真的,彻彻底底地,逃出来了。
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靖安侯府的表小姐、孟庭的未婚妻。她只是江云,一个去江南投亲的寻常女子。她可以走在阳光下,不必再低着头;她可以对任何人笑,不必再算计那笑容该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必再问“表哥,我可以吗”。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膝盖上,滴在手背上,滴在初春的青草地上。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着,流得畅快,流得肆意,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杏烟坐在她旁边,没有劝她,也没有递帕子。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远处那座被晨光镀成金色的山。
“杏烟,”倾云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嘴角却弯了起来,“你看,天好大。”
杏烟抬起头,看着那片淡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天空。在侯府的时候,她看见的天永远是四方形的,被高墙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像被人关在笼子里。此刻,天就在头顶,从这一边到那一边,没有尽头,没有边界,大得让人心里发慌,也大得让人心里发烫。
“是啊,”杏烟轻声说,“好大。”
两人就这样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升高,看着山谷里的雾气一点一点地散去,看着野花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倾云将脸埋在膝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野花的味道,还有自由的味道。
她没有哭很久。
因为她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那小姐是躲在山洞里吗?”
声音很轻,是从上游方向传来的,隔着溪水和灌木丛,断断续续的。倾云的脊背猛地绷紧,她按住杏烟的手,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屏住呼吸,猫着腰,躲进了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
透过枝叶的缝隙,倾云看见两个黑衣男人从山路上走下来。他们都穿着深色的短打,腰里别着刀,脚步轻而快,一看就是练家子。两人的目光四处扫视,在她们拴马的地方停了一下。
“马还在这里,人应该不远。”个子高一些的那个说。
“主子让咱们备马,又让咱们来杀人,”个子矮的嘟囔了一句,“什么意思?”
“主子的吩咐,问这么多做什么。”高个瞪了他一眼,“先把人找到再说。她们跑了一夜,肯定走不远。找找附近有没有山洞、树洞什么的。”
两人分散开来,一个往上游走,一个往下游走。
倾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她看着杏烟,杏烟的脸色也白了,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里满是恐惧。
不能慌。倾云对自己说。不能慌。
她低下头,飞快地想着。这两人是太子的人——是林宜真背后那个“主子”派来的。备马是太子同意的,杀人也是太子同意的。他要她死。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是孟庭的软肋。一个活着的、逃走的、可能被对手利用的孟庭的未婚妻,比一个死了的更有价值?
不。倾云摇了摇头。不是。太子要她死,是因为她知道的太多了。她知道林宜真,知道秋蕊,知道那包药。她活着,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她必须死。
倾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了。
她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山谷不大,四面都是陡坡,只有这条小溪是唯一的水源。那两个男人如果找不到她们,迟早会回到溪边来。她们的马上还挂着干粮和水囊,他们不会放过。
必须主动出击。
倾云凑到杏烟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杏烟先是一愣,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倾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着上游的方向,用力扔了出去。
“啪嗒”一声,石头落在灌木丛里,发出不小的声响。
“那边!”高个男人立刻朝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
倾云拉着杏烟,趁着他往上游跑的瞬间,猫着腰,飞快地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钻进了下游方向一处隐蔽的石缝里。石缝不大,刚好能容两个人挤进去,外面有藤蔓垂下来,遮住了入口。
两人蜷缩在石缝里,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高个男人在上游找了一圈,没发现人,骂了一声,又折返回来。
“没有人。”他对矮个说,“你是不是听错了?”
“我没听错,就是那边有声音。”矮个挠了挠头,“会不会是兔子什么的?”
“兔子能有那么大动静?”高个瞪了他一眼,“继续找。主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人又在附近搜了一圈,越走越近,近到倾云能听见他们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能闻见他们身上汗臭和铁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