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庭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神开始涣散,那亮晶晶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跪了下去。
先是单膝跪地,然后双手撑在地上,然后整个身体向前倾,倒在了花轿的踏板上。
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顺着踏板往下流,淌了一地,将那些散落的花瓣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
倾云伸出手,想去扶他。可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怎么也够不到他。
“表哥……表哥!”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孟庭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臂。
“小姐,快走!”
是杏烟。她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着了火。
“小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倾云能听见,“现在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
倾云看着杏烟,又看看倒在血泊中的孟庭,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她应该走的。这是她一直以来的计划,是她日日夜夜期盼的、终于可以逃离的机会。
然后她伸出手,从自己头上拔下了那顶沉重的凤冠,扔在花轿里。凤冠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珠翠散了一地。她又扯下脖子上挂着的赤金璎珞圈,扔在一边。嫁衣太长了,她蹲下身,将裙摆撕下一截,露出里面的素色中衣。
杏烟已经牵来了一匹马。
“小姐,上马!”
倾云翻身爬上马背。她骑术不精,此刻却顾不了那么多,紧紧抓着缰绳,两腿夹着马腹。
杏烟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走!”
两匹马冲出了混乱的人群,朝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倾云没有回头。
马蹄声嘚嘚,将身后的喧嚣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孟庭倒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血还在流,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从胸口涌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浸湿了衣料,浸湿了踏板,浸湿了那些散落的花瓣。
他睁着眼,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玉。有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胸口,落在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的伤口上。
他听见观墨在喊他,声音很远,像是在水底下喊的。他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叫“大夫”,有人在说“快去禀报太子”。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他想起她。
他想起她今天穿的大红色嫁衣,想起她头上的凤冠,想起她盖着红盖头、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他想起她叫他“哥哥”时声音里那一点软软的、糯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甜意。
他想起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放在他掌心里,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她说:“哥哥别急。晚上就能看到了。”
他一直在等晚上。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可她走了。
她骑着马,头也不回地走了。凤冠扔了,嫁衣撕了。
她走了。不要他了。
孟庭闭上眼。
心好疼。不是胸口那道伤口在疼,是心。是那个他以为已经捂暖了、软化了、终于属于他的地方,在疼。比刀刺进去的时候还要疼一万倍。
疼得他喘不过气,疼得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疼得他的眼泪——他从来没有流过眼泪,从八岁以后就再也没有流过——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咸的,热的,混着脸上的血,一起流进了鬓发里。
阿云。
他在心里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阿云,阿云,阿云。
你不是说,我们要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吗?
你不是说,要我风风光光地娶你吗?
你不是说,别无所求了吗?
骗子。
你是个骗子。
他的心好像熄灭了。不是慢慢地熄灭的,是“啪”的一声,像一盏被人猛地吹灭的灯。
所有的光,所有的暖,所有的期盼和欢喜,在看到她骑马逃走的那个瞬间,全部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无边的、再也燃不起来的黑暗。
观墨扑过来,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按他胸口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止不住。
“爷!爷!您别动!大夫马上就来!”观墨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孟庭看着观墨,嘴唇动了动。
“她……”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观墨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见,“她……受伤了吗?”
观墨愣住了。
他以为爷要问“她去哪了”,或者“她为什么要走”,或者“她是不是和刺客一伙的”。
可爷问的是——她受伤了吗。
观墨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拼命点头:“夫人没事,安全了,杏烟跟着呢,不会有事。”
孟庭轻轻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那就好。他想。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