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的队伍沿着京城最繁华的大街绕了一圈。
这是孟庭的意思。他说,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沈倾云是他孟庭的妻子,是明媒正娶、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的正妻。
队伍很长,很长。最前面是吹鼓手,唢呐声声,震天响。后面是举着旗、伞、扇、幡的仪仗队,红彤彤的一片,像一条流动的火龙。再后面是花轿,八抬大轿,轿身用大红绸缎包裹,绣着金线的龙凤呈祥,四角垂着金色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摇曳。
花轿后面,是嫁妆。
孟庭准备的嫁妆,多得让人咂舌。一抬,两抬,三抬……整整六十四抬,从街头排到街尾,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家具、被褥、衣裳、首饰、书籍、字画、瓷器、玉器……应有尽有,件件精品。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叹。
“这排场,比公主出嫁也不差了吧?”
“你懂什么?孟大人如今是太子跟前的红人,圣上刚升了他的官,他的夫人,排场能小吗?”
“听说新娘子是他表妹,两个人青梅竹马,感情好得很。”
“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倾云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喧嚣,听着那些夸赞和羡慕,嘴角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她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队伍正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碧绿,缓缓流淌。她看着那条河,看了片刻,放下轿帘。
就是这里了。她想。
按照她的计划,路过这座桥时,有人会点燃轿子里的火折子,她会引燃预先藏在嫁衣夹层里的硝石。火势不会太大,但足以引起混乱。她会趁乱从轿子后面跳进河里,顺流而下,游到城南的渡口。那里有一匹快马等着她,她会骑马出城,一路南下,回到江南。
从此天高海阔,再无瓜葛。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但她必须试一试。
她的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个小小的、冰凉的火折子。
就在这时——
“有刺客——!”
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了喜庆的喧嚣。
倾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刀剑相击的铿锵声、人们的惊叫声和哭喊声。轿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她重心不稳,往旁边一歪,手里的苹果滚落在地。
“护驾!护住大人!”是观墨的声音。
“往那边跑了!拦住他!”
倾云掀开轿帘,往外看去。
她看见了此生最混乱、最血腥的一幕。
迎亲的队伍已经乱成一团。百姓四散奔逃,摊贩被撞翻,瓜果滚了一地。仪仗队的旗幡倒了几面,被人踩在脚下。几个黑衣人骑着马,手持长刀,正在和侍卫厮杀。刀光闪过,血溅三尺,有人从马上摔下来,再也没能站起来。
倾云的心跳得很快,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紧张。这不是她计划的。这不是她安排的。她没有安排刺杀,她只安排了火折子和一匹快马。这些人是谁?
她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寻找孟庭的身影。
他还在马上。
他的喜服已经被血染红了大片——不是他的血。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刃上滴着血,脸上也溅了几滴,衬得那张冷峻的脸有一种残酷的、妖异的美感。他的马在原地打着转,被他勒得烦躁不安,前蹄高高扬起,发出嘶鸣。
一个黑衣人从侧方冲上来,长刀直刺他的胸口。
孟庭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人的肩膀。黑衣人惨叫着摔下马去。
可他的动作明显慢了。倾云看得清楚——他挥剑的速度,他勒马的反应,他躲避的敏捷,都比从前慢了不止一拍。他从前在侯府练剑的时候,倾云见过,快如闪电,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可现在,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药。倾云的心猛地一沉。是她的药。
他喝了她炖的汤,吃下了那些混在汤里的药丸。药性日积月累,侵蚀着他的身体,让他渐渐体虚乏力、精神不济。他说“这段时间太忙了,有些累”,其实是药。
是她亲手递到他手里的。
孟庭又杀了一个黑衣人。可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急促,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柄本来轻如鸿毛的长剑,此刻像是重如千斤。
“大人!您受伤了?!”观墨策马冲到他身边,声音发颤。
孟庭摇了摇头,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花轿的方向。
花轿还在。轿帘半掀着,她坐在里面,脸色苍白,眼睛瞪得大大的,正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惊慌,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阿云——”他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从花轿的侧面冲过来。他的目标不是孟庭,是花轿——是倾云!
那人的刀高高举起,刀光冷冽,直刺轿帘。
倾云看见了那把刀。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往轿子里面缩,可轿子太小,她无处可躲。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刀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锵——!”
一柄长剑横在了她面前,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刀。
是孟庭。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马上跳了下来,冲到了花轿前。他没有骑马快,他是跑过来的——跑得很快,快到倾云只看见一道红色的影子闪过,然后他就站在了她面前,用他的身体,挡住了那柄刀。
刀刺进了他的胸口。
不是手臂,不是肩膀,是胸口。
鲜血涌了出来,大红色的喜服被浸透,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暗的红。那红色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嫁衣上,落在她的手背上,热热的,烫烫的。
孟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刀,然后抬起头,看着倾云。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星星。他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的笑。
她没事。他在想。她没事就好。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可他的手只伸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阿云……”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很轻,轻到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倾云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他慢慢下滑的身体,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她的计划。这不是她的计划。
她没有想让他死。她只是想离开,只是想自由,只是想逃出那座他筑起的金丝笼。
她没有想让他死。
“哥……哥哥……”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听过的、陌生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