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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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该起了。”杏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惊扰什么的温柔。

倾云睁开眼,看着帐顶雨过天青色的绸缎和上面疏朗的银线云纹,看了片刻,慢慢坐起身。

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

不是她选择的日子。是钦天监算的、孟庭定的、太子点了头的黄道吉日。她只是在上面走个过场,像一具被精心装扮的偶人,被抬进那座他筑好的金丝笼里。

她该高兴的。所有人都觉得她该高兴。

洗漱毕,杏烟引着她坐到梳妆台前。铜镜擦得锃亮,映出一张尚未施粉的脸,苍白,安静,看不出悲喜。

院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倾云侧耳听了听,是老太太身边李嬷嬷的声音,还有陈氏的,还有几个她不熟悉的、带着各处方言口音的妇人声音。

门帘一掀,老太太被李嬷嬷搀着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织金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冠子,通身的体面,气色也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看到倾云坐在梳妆台前,她眼圈一红,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

“好孩子,”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哑,“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外祖母来送你。”

倾云站起来,扶着老太太坐下,自己蹲在她膝前,仰着头,看着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

“外祖母,”她说,声音很轻,“您身子不好,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外祖母舍不得你,”老太太叹了一句,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当初芙儿出嫁的样子好像还在眼前,现在她的女儿也要出嫁了。”

陈氏跟在老太太身后进来,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描金的托盘,上面叠着大红色的嫁衣。

“倾云啊,”陈氏将嫁衣放在床上,笑着走过来,“今日你出嫁,舅母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对赤金点翠步摇是舅母当年嫁过来时压箱底的,今日送给你,算是舅母的一点心意。”

倾云看着陈氏手里的步摇,赤金的,点翠的,做工精细,确实是好东西。她记得从前玉岚想要,陈氏都没舍得给。

“多谢舅母。”倾云接过去,递给杏烟,面上带着得体的笑。

陈氏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退到一边,将位置让给了老太太请来的全福妇人。那妇人姓王,是京城里有名的全福人,父母双全,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由她来给新娘开脸上头,最是吉利。

王婶子笑眯眯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根红丝线,交叉拧了拧,俯下身,在倾云脸上绞了起来。丝线绞过皮肤,细细密密的疼,像被小蚂蚁咬了一口又一口。

倾云闭着眼,任由她动作。

“姑娘这皮肤真嫩,”王婶子一边绞一边夸,“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旁边几个来观礼的宗妇也跟着附和,说新娘子生得好、有福气、一看就是旺夫相。倾云听着这些话,嘴角始终含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什么都听不真切。

绞完脸,该上头了。

王婶子拿起象牙梳子,蘸了桂花油,一下一下地梳理倾云的长发。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垂到腰际,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王婶子唱得婉转悠扬,倾云听着,忽然想起母亲。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才六岁。她不知道母亲出嫁时,是谁给她梳的头,唱的是什么词。她只知道,母亲这一生,走得早,走得苦,没有等到白发齐眉,也没有等到子孙满堂。

她闭了闭眼,将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梳完头,该上妆了。

今日的妆是专门请的上妆娘子化的,手很巧,先用粉底将倾云的脸打得白皙透亮,又用胭脂在她两颊扫出淡淡的红晕,再用螺子黛描出远山般的长眉。最后,用一支细细的毛笔,蘸了朱砂,在倾云的眉心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好了。”上妆娘子退后一步,端详着镜中的倾云,“小姐真好看。”

倾云看着镜中的自己。粉面桃腮,眉目如画,眉心那朵红梅格外醒目。

换上嫁衣,戴上凤冠,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大红色的嫁衣,用的是寸锦寸金的云锦,绣着金线银线的凤凰牡丹。凤凰的尾巴用了七种颜色的丝线,层层叠叠,流光溢彩;牡丹的花瓣用了渐变的红色,从花心到花瓣尖,颜色由深到浅,过渡得自然又精致。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狐裘的毛边,衬得她那张小脸愈发白皙剔透。

凤冠是赤金的,嵌着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猫儿眼……珠翠环绕,华光璀璨。冠子很重,压得她脖子微微发酸,她却没有去扶,只是挺直了背脊,端端正正地坐着。

老太太看着她的模样,又哭了。这一次没有偷偷抹泪,而是真的哭出了声,拿着帕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外祖母,”倾云握住老太太的手,轻轻拍了拍,“别哭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老太太哭得更凶了。

吉时到了。

院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震得窗纸嗡嗡响。紧接着是唢呐声、锣鼓声、人们的欢笑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喜庆的海洋。

“新郎倌来了!”有人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

倾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红盖头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的一小片地,和那上面自己绣花鞋的鞋尖。

“姑娘,该走了。”杏烟在左边扶住她的手臂。

倾云站起来,迈出第一步。嫁衣的裙摆很长,拖在身后,像一片红色的云。凤冠很重,压得她不敢低头,只能仰着脸,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出院门,穿过游廊,经过花厅,绕过影壁。沿途都是人——侯府的丫鬟婆子、小厮管事、还有来观礼的宾客。她们说着恭喜的话,笑着,闹着,声音嘈杂,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倾云什么都听不清。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终于,她走到了大门口。

阳光透过红盖头,变成一片暖融融的、模糊的红。她站在门槛内,看见门外站着一群人,穿着喜庆的衣裳,笑着,说着,簇拥着中间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

那个身影朝她走来。

脚步很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的从容。

然后,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握剑留下的。此刻那只手微微张着,等着她。

倾云看着那只手,看了片刻,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握住她的瞬间,微微收紧。

“妹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带着一丝压抑的、欢喜的颤意。

倾云低着头,隔着红盖头,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的,落在她身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茧,将她密密实实地裹住。

“表哥。”她轻声应了一句。

孟庭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迫不及待的期待:

“阿云,好想看看你的样子。”

倾云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表哥别急。”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晚上就能看到了。”

孟庭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传到她的指尖,酥酥麻麻的。

他不急。他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握紧她的手,牵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大红的花轿停在门口,轿帘掀开着,里面铺着厚厚的红缎坐垫,角落里挂着一只小小的香囊,散发着淡淡的沉水香气。

倾云弯腰坐进轿子里。孟庭松开她的手,轿帘落了下来,将两人隔开。

“起轿——!”傧相高喊一声。

轿子被抬了起来,晃晃悠悠的,像一艘在海上飘荡的小船。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同时炸响,震得轿壁嗡嗡响。倾云坐在轿子里,手里捧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指尖冰凉。

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孟庭骑在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他今日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郎喜服,衬得那张冷峻的脸多了几分罕见的、温暖的颜色。玉冠束发,腰悬玉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胸前系着一朵大红色的绸花,随风微微飘动。

他骑在马上,春风得意,意气风发。路两旁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伸着脖子看热闹,有人往他身上扔花瓣,有人朝他喊恭喜,有人窃窃私语着“这就是孟大人,今日娶亲,排场真大”。

倾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车帘,靠在轿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秋蕊送来的药。她想起林宜真答应备在城门口的快马。

她什么都准备好了。

只等一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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