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倾云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亲自下厨给孟庭炖汤、做点心,从不假手他人,从选料到火候,样样亲力亲为。
孟庭总是很忙,倾云便拿食盒装了送去书房。
秋蕊如今是孟庭书房的大丫鬟,每每都是她接了,笑吟吟地说:“三小姐手巧,爷用了心情都好,奴婢们感激三小姐。”
倾云看着她,也笑,说:“多谢你,也只有你亲自给表哥,我才放心。”
有时孟庭来听雪阁,她就端出点心来,坐在对面,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吃吗?”她问。
“好吃。”孟庭放下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最近怎么天天给我下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倾云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嘟着嘴说:“表哥嫌弃我?”
“怎么会。”孟庭笑了,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我巴不得天天吃。”
倾云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
不要心软。她告诉自己。不要心软。
她还在绣嫁衣。
嫁衣是大红色的,用的是上好的云锦,料子厚重,绣起来很费力气。倾云每日坐在窗前,一针一线地绣着,金线、银线、红线、绿线……在她指尖翻飞,渐渐绣出一幅精美的“凤穿牡丹”。凤凰的尾巴用了七种颜色的丝线,层层叠叠,流光溢彩;牡丹的花瓣用了渐变的红色,从花心到花瓣尖,颜色由深到浅,过渡得自然又精致。
杏烟在旁边帮她分线,看着那幅越来越完整的嫁衣,由衷地赞叹:“表小姐的手艺真好,奴婢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嫁衣。”
倾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当然要绣得好。这是她送给自己的最后一件礼物。
成亲前夜。
倾云正在屋里试戴凤冠,杏烟在旁边给她扶着,怕那冠子太重,压坏了她的脖子。铜镜里映出一张盛装的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若樱桃。凤冠上的珠翠在烛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也愈发遥远。
门外传来叩门声。
“表小姐,”一个小丫鬟的声音响起,“爷来了。”
倾云的手微微一顿。
“就说我歇下了。”她压低了声音,对杏烟道。
杏烟连忙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了,脸上带着无奈的笑:“爷说,只看一眼就走。”
倾云咬了咬唇。
新婚前夜,新郎不该见新娘的。这是规矩。可她是他的表妹,表妹见表哥,天经地义。他总是这样,用“兄妹”的身份,做所有不合规矩的事。
“请表哥进来吧。”她说。
孟庭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长发用玉簪束着,通身清贵儒雅,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这几日都没睡好。
“表哥。”倾云站起身,垂着眼,福了福身。
孟庭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盛装的眉眼和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穿着一件银红色的寝衣,长发半束,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簪。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我来看看你。”他说,声音有些哑。
倾云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
“表哥坐下说话。”她拉着他在桌边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杯酒,“这是我去岁酿的桂花酒,一直没舍得喝。今日……今日请表哥尝一尝。”
孟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桂花酒的甜意伴着微微的辛辣滑过喉咙,暖融融的,像她看他时的眼神。
“三皇子的事,”他放下酒杯,忽然说,“昨天已经处置了。”
倾云的手指微微一顿。
“斩首?”她问。
孟庭点了点头。
倾云沉默了。她想起那个夜晚,那条黑暗的巷子,那只伸向她的手,那些令人作呕的笑声。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愤怒,会恨。
可此刻,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觉得冷。
“他和哥哥作对,”她抬起头,看着孟庭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他该死。”
孟庭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的平静。
他忽然觉得,她离他很远。
明明就坐在他面前,只隔着一步的距离,可他觉得自己够不到她。
“阿云,”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这段时间我太忙了,有些累,抽不出时间陪你。但是一想到明天——”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指,修长的,纤细的,指尖带着薄茧。他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的纹路。
“明天,”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终于要成为我的妻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的妻,”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味道,“阿云,我的妻。”
倾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算计,不是掌控,不是欲望。是欢喜。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像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心爱之物时的欢喜。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是心软。她告诉自己。不是。
“表哥,”她抽回手,站起来,退后一步,低着头,“新婚前夜,不能见面的。你……你回去吧。”
孟庭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攥紧的手指,笑了。
“好,”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明天我来接你。”
“嗯。”倾云低着头,不敢看他。
孟庭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云,”他说,“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门开了,又关上。
观墨在角门外等着。
孟庭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观墨在孟庭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爷这样的表情。
“爷,”观墨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孟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没有收。
“没事。”他说,“回去。”
月光如水,洒在檐角,洒在树梢,洒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孟庭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她的脸。她低着头给他斟酒的样子,她抬起眼对他笑的样子,她站在灯下、盛装的眉眼、比任何一次都要好看的样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那年她七岁,抱着弟弟,站在侯府的大门口,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她怯怯地看着他,叫了一声“表哥”,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妹妹,他要定了。
等了七年。终于,明天,她就是他的了。
三月初九,宜嫁娶,宜出行,诸事皆宜。
倾云是被杏烟从被窝里轻轻摇醒的。窗外天色还是蟹壳青,晨光熹微,院里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昨夜下了一场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