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纹看着那只手，看了片刻，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盛维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将她拉上了马背。

她就坐在他身前，背靠着他的胸膛。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气，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暖的。

两人都没有说话。

黑马慢慢地走着，蹄声嘚嘚，踩在初春的草地上，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世叔，”幼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盛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你怎么会在这里？”幼纹说，“你不是‘路过’的，对不对？”

盛维沉默了片刻。

“你哥哥的事，”他终于开口，“我听说了。”

幼纹的手指蜷了蜷。

“我怕你想不开，”盛维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过来看看。”

幼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缰绳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世叔，”她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盛维没有回答。

“你对我好，”幼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因为我是‘周小姐’，还是因为……”

她没有说完。但盛维懂了。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周小姐，”他说，声音有些哑，“你还小。”

“我不小了。”幼纹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我今年就及笄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盛维看着她那双含泪的、明亮的、带着某种破釜沉舟般勇气的眼睛，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那晚在城门口，她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明媚娇俏的脸，声音清脆得像银铃：“盛世叔，行个方便？”

他给了她方便。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忘记那双眼睛。

“幼纹，”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值得更好的人。”

幼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不要更好的人，”她哽咽着说，“我就要你。”

盛维闭了闭眼。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怕碰碎的东西。

“别哭了。”他说。

幼纹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去。

“世叔，”她说，“你送我回去吧。”

盛维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另一边，倾云终于安抚好了那匹受惊的小母马，骑着它慢慢朝幼纹和盛维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她看见一个人影从侧方的小树林里走出来。

林宜真。太子妃的庶妹，那个在元宵宴会上主动来搭话的少女。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打扮得比上次朴素了许多，像一个出来踏青的寻常闺秀。

“孟姐姐，”林宜真笑着朝她招手，“好巧，你也来骑马？”

倾云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动。

不巧。一点也不巧。太子妃的眼线无处不在，她来骑马的事，想必早就传到了东宫。

“林小姐，”倾云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杏烟，朝她走去，“你怎么一个人？”

林宜真笑了笑，那笑容甜美而无害：“姐姐让我出来走走，说春天到了，别总闷在屋里。”

两人并肩沿着小路走了几步。杏烟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林小姐，”倾云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宜真的眼睛，“我有话跟你说。”

林宜真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孟姐姐请说。”

倾云直直地看着她，没有绕弯子，没有试探，没有铺垫。她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从冰面上凿出来的：

“我不想嫁给孟庭。”

林宜真的瞳孔微微放大。她显然没有料到倾云会这么直接，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必装出惊讶的样子，”倾云的语气依旧平静，“你是太子妃的人，你接近我是为了盯着我，这些我都知道。你回去告诉太子妃，我不介意。”

林宜真的脸色变了几变。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对上倾云那双清澈的、洞悉一切的眼睛，那些否认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孟姐姐，”她压低了声音，“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

“怕你什么？”倾云淡淡地笑了，“怕你告密？我既然敢说，就不怕你知道。”

她顿了顿，看着赵宜真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缓缓道：

“林小姐，你想不想做孟庭的正妻？”

林宜真的呼吸一滞。

“东宫的表妹，为人妾室也太可惜，不是吗？”倾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她是要拿你做棋子。嫁给孟庭，替她盯着孟庭。这是你唯一的价值。”

林宜真的手指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我可以成全你。”倾云看着她，“只要我走了，这门婚事就作废了。太子妃要安插人，你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宜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要怎么走？”

倾云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塞进赵宜真手里。

“我要两样东西，”她说，“一样是药，慢慢损人身体的那种，不致命，但要让人查不出来。另一样，是一匹快马，在我成亲那日，备在城门口。”

林宜真握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你疯了。”她低声说。

“也许吧。”倾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是画上去的，“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林宜真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刚被接到东宫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有别的办法。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没有人问她想要什么。她只是一颗棋子，被摆在一个需要她的位置上，等着被用掉。

“我……”她咬了咬牙，“我凭什么帮你？”

倾云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悲悯。

“因为你也不想一辈子做棋子。”她说，“你想让你姐姐看到你，不只是把你当工具。你想证明你有用——不是对别人有用，是对你自己有用。”

林宜真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会考虑的。”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