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一过,天气便暖了起来。
庭前的梅花谢了,杏花开了,粉白白的一片,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泼在枝头。倾云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幅绣了大半的红梅报春,针起针落,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她想出去走走。
这个念头在心里盘桓了好几日,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雀鸟,扑棱着翅膀,一刻不得安宁。从前在侯府,她出门要禀报陈氏,陈氏点头了,还要安排车马、丫鬟、婆子,兴师动众,看人脸色。如今她是孟庭的未婚妻了,出门不必再经陈氏点头,可她还是得问问表哥。
这让她觉得自己很可悲。可悲之余,又觉得可笑。
“表哥,”那天晚上,她躺在孟庭怀里,手指绕着他散落的长发,声音软软的,“我想出去玩。”
孟庭正在看一卷公文,闻言低头看了她一眼:“去哪里?”
“去骑马,”倾云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约幼纹一起去。天气这么好,总闷在屋里,骨头都要生锈了。”
孟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了片刻,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会骑马?”他问。
“幼纹会,”倾云理直气壮,“她可以教我。”
孟庭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传到她的耳膜,痒痒的。
“好,”他说,“我让人备马。”
倾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凑上去在他唇角印了一个吻。
孟庭一下子按住她的后脑,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加深了几分,吻得她气喘吁吁、脸颊绯红才放开。
“让杏烟跟着,”他说,拇指摩挲着她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瓣,“别太晚。我处理完公务就去接你。”
倾云乖乖地点头。
“还有,”孟庭又想起什么,“骑马的时候小心些,别逞强。天气虽暖了,风还是凉的,跑出一身汗容易着凉。回来先喝碗姜汤,别像上次那样——”
“知道了知道了。”倾云笑着打断他,伸手捂住他的嘴,“越来越唠叨了。”
孟庭被她捂着嘴,眼睛弯了弯,那是笑的意思。他拉下她的手,在她指尖啄了一下。
“嫌我烦?”他问。
“不敢。”倾云缩回手,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孟大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京郊的跑马场在城北,占地极广,草色初青,一眼望去,像一块铺到天边的绿毯。孟庭让人提前清好了场,又派了侍卫远远地守着,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倾云到的时候,周幼纹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利落得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黄莺。
“阿云!”幼纹远远地朝她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可算来了!”
倾云下了马车,走过去,两人手拉着手,好一阵亲热。杏烟和幼纹的丫鬟在一旁铺毡子、摆茶点,忙得不亦乐乎。
“你这身骑装真好看,”幼纹上下打量着倾云,啧啧称赞,“是孟大哥给你做的?”
倾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骑装。月白色的,袖口领口镶着银鼠皮的毛边,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绦带,衬得她腰身纤细如柳。是孟庭让人做的,连同马鞍、马鞭、护膝,一整套,件件精致,样样妥帖。
“嗯。”倾云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幼纹看着她那副不想多提的样子,识趣地没有追问,拉着她的手往马厩走:“来来来,我给你挑一匹温顺的。你先别急着跑,先骑着走两圈,找找感觉。”
倾云在马厩前站定,看着那些高头大马,心里有些发怵。她小时候在江南骑过驴,那是跟着家里的老仆下乡收租,老仆把她抱上驴背,慢悠悠地走了一路。骑马——她是真的不会。
幼纹给她挑了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毛色油亮,性子温顺,见了人还蹭过来,拿脑袋拱倾云的手。
“它喜欢你。”幼纹笑着说。
倾云伸出手,摸了摸小母马的鬃毛。那马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手心,痒痒的。她忽然觉得,这匹马比人可爱多了——至少它不会算计你。
两人翻身上马。幼纹骑术好,一上马就像换了个人,腰背挺直,目光远眺,整个人英姿飒爽。倾云小心翼翼地抓着缰绳,两腿夹着马腹,小母马慢悠悠地走了几步,她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放松些,”幼纹策马走在她旁边,笑道,“你绷得这么紧,马也会紧张的。”
倾云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肩膀。小母马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变化,步子轻快了些,走了几圈,她渐渐找到了感觉,不再那么害怕了。
“阿云,”幼纹忽然收了笑,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倾云知道她说的什么事。周焕文的事。玉岚的事。两家人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在孟庭的“斡旋”下,勉强定了亲事。周家丢尽了脸面,周焕文更是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幼纹,”倾云轻声说,“对不住。”
幼纹摇了摇头:“你跟我说什么对不住?又不是你的错。”
她顿了顿,策马快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倾云,眼眶微红:“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变了。从前多好啊,咱们无忧无虑的,逛庙会、放纸鸢、说悄悄话。现在……现在连见你一面都要偷偷摸摸的。”
倾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幼纹却已经转过头去,一夹马腹,那匹白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幼纹!”倾云急得喊了一声,“你慢点!我不会骑马,追不上你!”
幼纹没有回头。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只挣脱了线的纸鸢,在空旷的原野上飘着。
倾云焦急地看着她的方向,忽然,她看见幼纹的马颠了一下——
不,不是颠了一下。是马失前蹄。
那匹白马猛地一个趔趄,前腿跪了下去,马背上的幼纹被甩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幼纹——!”
倾云的心脏几乎跳出了嗓子眼。她拼命勒住缰绳,想策马冲过去,可她骑术不精,那小母马被她勒得原地打转,怎么也不肯往前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方飞掠而出。
那人骑着一匹黑马,速度极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在幼纹落地的前一刻赶到,弯腰,伸手,稳稳地将她从半空中捞进了怀里。
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白马摔倒在地,打了个滚,嘶鸣着站了起来。黑马在原地转了两圈,停了下来。
倾云定睛一看,救幼纹的人——是盛维。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常服,腰束玉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腰间一枚墨玉螭纹佩。他的头发用玉冠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清癯的脸多了几分平日不曾见的凌厉。
幼纹被他揽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浑身发抖。
盛维低头看着她,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绪。
“周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的紧张,“没事了。”
幼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睛格外明亮。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刚才的惊吓。
“……世叔,”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在这里?”
盛维没有回答。他将她扶下马,自己也翻身下马,松开揽着她的手,退后一步。那一步退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既保持了礼貌的距离,又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克制的不舍。
“路过,”他说,目光落在那匹摔倒在地的白马上,“你的马前蹄踩进了田鼠洞,伤了腿。不能再骑了。”
幼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白马的左前蹄果然肿了起来,它站在那里,那条腿不敢着地,一瘸一拐的,看着就疼。
“那怎么办?”幼纹皱起眉。
“我让人送它回去。”盛维说,“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上我的马。”
幼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盛维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耳根处,有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
幼纹的心跳又快了。她低下头,抿着唇,点了点头。
盛维牵过那匹黑马,自己先翻身上去,然后伸出手,看着幼纹。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