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孟庭回到倾云身边,伸出手,搂住她的肩。
“走吧。”他说。
倾云靠在他怀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穿过游廊,朝听雪阁走去。
孟庭常常在灭灯后钻进她的院子,再趁天亮前离开,如入无人之境,俨然整个侯府的主人。
可今日见到了周焕文,孟庭索性连装都懒得装了,用了晚膳便让人把公务搬进倾云的院子。
是的,他们是兄妹。
表哥在表妹的屋子里办公务是合规矩的,但如果表哥迟迟不肯离去呢?如果表哥非要照顾表妹入睡呢?
如果表哥的“照顾”是把她在屋里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到晕倒过去呢?
倾云再次醒来已经是深夜,孟庭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显然睡着了。他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间,沉甸甸的,像一道锁。她不敢动,怕惊醒他,只能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帐子是雨过天青色的绸缎,绣着疏朗的银线云纹。和她在他私宅里见到的那顶一模一样。
他连帐子都要用一样的。倾云想。他是要把她的生活,从里到外,都变成他的形状。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孟庭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抬起一点点,从他怀里滑了出来。孟庭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臂无意识地往前捞了一下,没捞到,便又沉沉睡去。
倾云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长发散落,衬得下巴越发尖削。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打开妆奁。
妆奁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孟庭送她的那些首饰。赤金衔珠步摇、白玉兰簪、碧玉耳坠、红宝石戒指……件件精美,件件价值不菲。她伸出手,一件一件地抚摸过去,指尖冰凉,触到那些温润的玉石和冰凉的金属,像是在抚摸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在最里层,她摸到了一个用素白帕子仔细包裹的小物件。
她打开帕子。
是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雕工不算顶尖,玉质也非上品,却胜在简洁清雅,有一种朴拙的、未经雕琢的美。
是周焕文在庙会那天送她的那一支。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周焕文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一想起来,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他那样真诚地待她,那样坚定地要娶她,那样不顾一切地想要带她走。而她呢?她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她被困在这座府邸里,困在孟庭的掌心,困在一场她从未选择过的、步步为营的棋局里。
“这是什么?”
倾云猛地回头。
孟庭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正盯着她手里那个素白的帕子包。
倾云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将帕子包在掌心。
“没什么。”她说,声音有些紧。
孟庭看着她握紧的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怒更可怕的东西——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带着隐隐威胁的平静。
“拿来。”他说。
倾云没有动。
孟庭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朝她走过来。他穿着月白色的中衣,长发散落,本该是慵懒而温和的姿态,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色,却让倾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孟庭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不是去抢,而是很慢很慢地,一根一根掰开她紧握的手指。
倾云的力气不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被掰开,那个素白的帕子包落在他的掌心。
孟庭打开帕子,取出那支羊脂玉簪。簪头那朵含苞待放的玉兰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雕工算不上精致,却有一种朴拙的、真心的味道。
他看了很久。
倾云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手指微微发抖。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她只知道,他生气的时候,从来不会大喊大叫,只会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平静,越来越可怕。
“我送你那么多头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不好看吗?”
倾云咬着唇,没有说话。
“还是你心里,”他将簪子举到她眼前,声音依旧很轻,“仍旧想着他?”
倾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烛光的倒影,有她的倒影,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受伤的东西。像是一头被最信任的人刺伤的猛兽,明明疼得在滴血,却不肯发出一声哀鸣。
倾云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不讲道理。”她说,声音有些哑。
“我不讲道理?”孟庭微微偏头,嘴角那冰冷的弧度又深了一些,“妹妹,你们明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们明明两情相悦,你还为了他私奔,你为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倾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愤怒。一种压抑已久的、无处发泄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愤怒。
她猛地抬手,狠狠捶在他胸口。
“那是过去的事情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
她咬住唇,拳头还抵在他胸口,浑身都在发抖。
“现在我人都是你的了,”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奈的、认命的、连她自己都厌恶的脆弱,“你还在说这些做什么?”
孟庭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藏着、躲着、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泪水,却没有落下来。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映着烛光,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那里面,有愤怒,有委屈,有无奈,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唯独没有欺骗。
她说的是真话。
孟庭闭了闭眼。
他将那支簪子随手放在梳妆台上,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拂过她眼角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阿云。”他唤她,声音沙哑。
倾云没有应。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他的睫毛很长,近看时像两把小扇子,微微颤着,蹭着她的皮肤,痒痒的。
“阿云。”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温柔。
然后他吻了她。
不是带着惩罚的、暴烈的吻,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带着歉意的吻。他的唇贴着她的,轻轻地摩挲,像在描摹什么珍贵的、怕碰碎的东西。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入,与她纠缠,不急不躁,像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对话。
倾云闭着眼,眼泪终于滑落,顺着脸颊流进两人交缠的唇间。咸的,涩的,还有沉水香淡淡的甜意。
她没有推开他。
也没有回应。
就那样站着,任他吻着,任眼泪流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芦苇,风停了,便直起身,继续沉默地生长。
良久,孟庭放开她,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别哭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不该提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