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周家果然带着周焕文来提亲。
倾云那天正好要去看老太太,从听雪阁出来,穿过抄手游廊,刚拐过月亮门,就迎面撞上了周焕文。
他一个人,没有带随从,站在廊下,像是专门在等她。
倾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几个月不见,周焕文瘦了许多。他穿着新做的石青色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那衣裳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下青黑浓重,颧骨高耸,嘴唇干裂。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廊外的风吹动梅枝,几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
倾云觉得,好像过了一辈子那样漫长。
“周表哥。”她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周焕文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倾云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
“我后悔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倾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周表哥,”她说,声音依旧平静,“都过去了。”
周焕文摇了摇头,眼眶红了。
“没有过去。”他说,声音发颤,“没有过去,阿云。我心里过不去,这辈子都过不去。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看到的都是你。我——”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猛地将倾云拥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倾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急促而滚烫,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是玉岚假扮成你的样子,我才会……我才会……阿云,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是你,我以为是你……”
倾云僵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推不开。
“周表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放开我。”
周焕文没有放。
“阿云,你跟我走,”他的声音急切而绝望,“我们去江南,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什么都不要了,功名、前程、家业,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放开她!”
一声怒喝从廊下传来。
倾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股大力将周焕文从她身边扯开。周焕文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倾云抬起头,看见孟庭站在几步之外。
他穿着一件墨色的直裰,面色冷峻如霜。他的眼睛盯着周焕文,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胆寒的平静。可倾云知道,他越是平静,就越是危险。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两个小厮上前,将还想往倾云这边扑的周焕文死死架住。
孟庭走到倾云身边,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没什么事,才转向周焕文。
“焕文,”他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请自重。”
周焕文被小厮架着,动弹不得,只能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孟庭。那眼神里有恨,有怒,有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绝望的悲哀。
“自重?”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刺耳,在寂静的廊下回荡,“孟随之,你跟我说自重?你抢了我的未婚妻,把她关在你的私宅里,日日夜夜——你跟我说自重?!”
孟庭的眼神暗了暗。
“你醉了。”他说,声音依旧平稳,“送他回去。”
“我没醉!”周焕文挣开小厮的手,踉跄着站直身体,指着孟庭,声音嘶哑,“妹妹,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他出卖恩师,构陷同僚,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爬,最会玩弄人心,我们都不过是他手里的玩意儿——”
“够了。”孟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周焕文被那声音逼得顿了一下,可他没有停。他像是要把所有压抑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不管不顾地、疯了一样地往外倒:
“他连徐家都能下得去手,你以为他会对你有多好?妹妹,你别傻了!——”
一记耳光。
清脆,响亮,猝不及防。
周焕文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他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转回头,看着孟庭。
孟庭站在他面前,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暗色。他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周焕文捂着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血,凄厉而疯狂。
“孟随之,”他说,声音沙哑,“你打吧。你打死我,也改变不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倾云有一天会看清你的真面目,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
因为孟庭已经转身,从观墨腰间抽出了那柄佩刀。
刀光一闪,冷冽如冰。刀尖直指周焕文的胸口,停在距离衣料半寸的地方。
“再说一个字,”孟庭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威胁,“试试。”
倾云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知道孟庭不是在吓唬他。她知道孟庭真的会刺下去。他做过更狠的事,杀过更不该杀的人。对他来说,多一个周焕文,少一个周焕文,不过是多埋一具尸体的事。
她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了孟庭。
“哥哥,”她的脸贴着他的背,声音发颤,“不要这样。”
孟庭的身体僵了一下。
“哥哥,”倾云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孟庭握着刀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倾云将脸埋在他背上,手臂收得更紧。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是那种绝望的、恐惧的哭,而是一种温柔的、恳切的、像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孩子的哭。
“哥哥,你为了我,不值得的。”她说,“我们回去吧,好不好?我不想在这里了。”
孟庭站在那里,握着刀,很久没有动。
倾云感觉到他的呼吸在慢慢平复,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在一点一点松弛。她不敢松手,怕一松手,他又会失控。
终于,孟庭手腕一翻,“锵”的一声,刀归入鞘。
他转过身,看着倾云。倾云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却还在努力对他笑。
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没事了。”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和平静,仿佛方才那个持刀欲杀人的不是他。
他走到周焕文面前,伸出手,将瘫坐在地上的周焕文拉了起来。
周焕文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抬起头,对上孟庭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杀意和疯狂,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悲悯的平静。
“焕文,”孟庭叫他的名字,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叫一个不懂事的弟弟,“你我是一家人。你今日喝醉了,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有正事要办。”
他顿了顿,拍了拍周焕文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温和得像一个大家长在劝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去吧。”
周焕文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