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焕文到的时候，殿里没有人。他站在佛像前，等着，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他等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低着头，从偏殿的后门走了进来。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纤细单薄，像一朵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的白玉兰。

“倾云……”周焕文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几乎发不出来。他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

她没有躲。她抬起头，看着他。

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思念，有千言万语。

周焕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们私奔吧，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将她拥进怀里。

她没有推开他。

殿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吹得窗棂作响。檀香的气息越来越浓，浓到让人头晕目眩。周焕文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个他做了无数次的、醒来后只剩枕边冷酒的梦。

这一次，梦没有醒。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周焕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很疼，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他揉了揉额角，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子是锦缎的，绣着鸳鸯戏水，颜色俗艳得刺眼。

他转过头。

枕边躺着一个人。长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和一段纤细的脖颈。

“倾云……”他伸出手，想去拨开那些散落的发丝。

那只手在半空中被抓住了。

“周表哥，你叫谁呢？”

一个尖锐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焕文猛地缩回手，像被烫了一下。他瞪大眼睛，看着枕边的人慢慢坐起来，长发滑落，露出一张他曾见过的脸。

不是倾云。不是。

“岚妹妹？”他的声音发抖。

玉岚歪着头看他：“你终于认得我了？”

周焕文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了。

“你……怎么会……”他语无伦次，脸色惨白。

玉岚拢了拢散落的长发，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脸上的笑容不曾褪去。

“那封信，”她说，“周表哥觉得像不像？”

周焕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他猛地站起来，指着玉岚，手指发抖，“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

“怕什么？”玉岚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怕你告发我？你要怎么告发我？说你在宝相寺的偏殿里，和一个你不认识的女子共度了一夜？那人是谁？你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喝了酒，糊里糊涂，把人认错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毒蛇吐信，“这官司，打到哪里，都是你理亏。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被你……你要我怎么活？你要周家怎么交代？”

周焕文的脸色从惨白变成灰败。

“你疯了。”他说，声音嘶哑。

玉岚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疯，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的清醒。

就在这时，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陈氏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酱紫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精心准备的、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愤怒。她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衣衫不整的玉岚和呆坐床边的周焕文身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悲痛，又从悲痛转为愤怒，变脸之快，仿佛是排练过无数次的。

“你——你们——”她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要让所有人都听到的音量，“焕文！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玉岚可是你的表妹啊！”

她的声音在清晨的寺庙里回荡开来，惊起了檐上的几只乌鸦。几个早起扫院子的小沙弥闻声赶来，探头探脑地往禅房里张望，又被陈氏带来的婆子们轰走了。

周焕文抬起头，看着陈氏那张义愤填膺的脸，看着玉岚低垂的、看不清表情的脸，看着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好奇而兴奋的面孔——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事情爆发得很快。

陈氏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进周家，说要周家给个交代。她哭天抹泪，说自己的女儿被人玷污了清白，若周家不娶，她就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周家不肯答应。周焕文的父亲周郎中气得摔了杯子，说“分明是你们孟家的女儿不要脸，设计陷害我儿子，还敢倒打一耙？”陈氏便哭得更凶，说周家仗势欺人，欺负她孤儿寡母。

老太太听完之后直接晕倒过去。

孟庭来的时候，周家的人刚走，陈氏还在花厅里哭，玉岚躲在自己房里不出门。整个侯府乱成一锅粥，丫鬟婆子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孟庭一进门就扫了一眼刚才聚在一起的下人们，大家瞬间敛声屏气，生怕被迁怒。

孟庭在老太太床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老太太苍白的脸和在一旁侍疾的倾云，沉默了片刻，然后让观墨备马，一个人往周家去。

倾云觉得他实在很有当家人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