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幼纹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刚走进二门,就看见周焕文从院子里出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竹青色直裰,领口敞着,头发只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憔悴得不像样子。眼下青黑浓重,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一件旧物,蒙了尘,失了色。
“哥?”周幼纹愣在原地,“这么晚了,你去哪?”
周焕文看了她一眼,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没认出来。
“出去走走。”他说,声音沙哑,带着酒意。
周幼纹皱起眉,上前拉住他的袖子:“你又要去那种地方?哥,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像从前那个周焕文?”
周焕文没有挣开她的手,也没有看她。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虫子蛀空了的树,风一吹就会倒。
“从前?”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嘴角扯起一个惨淡的弧度,“从前那个周焕文,已经死了。”
周幼纹的眼眶红了。她紧紧攥着哥哥的袖子,声音发颤:“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和倾云妹妹……你们有缘无分,可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你若是放不下,当初就应该和她共进退。你若是想通了,就撂开手向前看。你这样半死不活的,算什么?”
周焕文终于转过头,看着妹妹。妹妹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放不下,”他说,声音很轻,“也撂不开手。幼纹,你不知道,我每天闭上眼,看到的都是她。她对我笑,她叫我的名字,她收下我送她的玉簪……我迈不过去,我这辈子都迈不过去了。”
周幼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哥,父亲有十几个儿子女儿,”她哽咽着说,“我们不过是占了嫡出的名头,从小也活得战战兢兢。你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中了举,有了前程,你就这么——”
“无所谓了。”周焕文打断她,抽回被她攥着的袖子,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溶进夜色里,一步一步,走得很快。
周幼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泪流满面。
醉月楼。京城南城最大的妓院。
周焕文已经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老鸨看在他出手阔绰的份上,给他留了一间上房,日日好酒好菜地伺候着。他不要那些当红的姑娘,只要一个唱曲的小戏子。
那小戏子叫云儿,十四五岁,生得纤弱,眉眼间有一种怯怯的、惹人怜爱的味道。她的五官并不算多出众,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和周焕文记忆里的某双眼睛,有三分相似。
云儿抱着琵琶,坐在窗下,轻轻拨着弦,唱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周焕文靠在榻上,手里捏着酒杯,闭着眼,听着。
戏文里的杜丽娘,梦见一个书生,从此害了相思病,郁郁而终。
他想起从前,他和孟庭出来应酬,孟庭每次都会点云儿来唱这出《游园惊梦》。那时候他觉得奇怪——孟庭这个人,不近女色,外头甚至有人传言他是断袖。怎么偏偏对一个唱曲的小戏子青眼有加?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她像一个人。像那个让他魂牵梦萦、求而不得的人。像那个被孟庭抢走、藏起来、占为己有的人。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随之就已经存了这份心思。
而他,一直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
周焕文睁开眼,看着云儿。烛光下,她的侧脸朦胧而柔和,眉眼低垂,嘴唇微微翕动,唱着那些缠绵悱恻的词句。他忽然觉得,她不止眼睛像,鼻梁也像,下巴也像,连唱歌时微微蹙眉的样子都像。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张脸。
云儿吓了一跳,琵琶声戛然而止,抱着琵琶往后缩了缩。
“周公子……”她怯怯地唤他。
周焕文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
“继续唱。”他说,声音沙哑。
云儿低下头,重新拨弦,继续唱道: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一个小厮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周公子,有人送了这个来,说是给您的。”
周焕文接过信,拆开。
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淡淡的粉色,带着一股幽香。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像极了那个人——
“周表哥如晤:许久不见,甚念。元宵之夜,远远望见表哥身影,心中酸楚难言。你我之事,非表哥之过,亦非倾云之愿,造化弄人,徒呼奈何。表哥若还念及旧情,望于今日酉时,至城南宝相寺一叙。倾云有万语千言,当面奉告。此事万望保密,切勿告知旁人。倾云拜上。”
周焕文的手开始发抖。
他认得这个字迹。他太认得了。从前倾云在侯府,他们偶尔通信,她写的每一个字,他都仔细看过、反复读过、甚至临摹过。这确实是她的字——那微微向□□斜的笔画,那收笔时习惯性的一顿,那“云”字最后一点的位置……
是她。是她写的。
她还念着他。她还想着他。她要见他。
周焕文猛地站起来,酒意全醒了。他将信纸折好,揣进怀里,拿起外袍就往外走。
“周公子?”云儿在身后唤他。
他没有回头。
宝相寺的偏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昏暗的殿宇里摇摇晃晃,将佛像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香炉里燃着檀香,烟雾袅袅,带着一种令人昏沉的、甜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