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日不回家,在外面喝酒,”周幼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疼和无奈,“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他多爱干净的人,现在衣裳也不换,整个人颓丧得不成样子。我劝他,他不听;我爹骂他,他摔门就走。阿云,他……”
倾云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我对不住他。”
周幼纹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宴会结束时,已经是亥时三刻了。
倾云与太子妃道别,又应酬了几位热情的贵妇,这才带着杏烟出了东宫。走到宫门口时,她一眼就看到了孟庭。
他站在马车旁,披着一件墨色的貂裘大氅,手里没有提灯,就那样站在月色与灯火交织的光影里,像一株静默的松柏。夜风将他的衣袂吹得微微扬起,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东宫的方向,目光沉静而专注。
看到倾云出来,他的目光微微一动,唇角浮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倾云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有些惊讶地问:“表哥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顺路。”孟庭说,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恰好路过。
倾云忍不住笑了。从侯府到东宫,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顺的是哪门子的路?可她也没有拆穿他,只是由着他扶她上了马车。
就在她踩着脚踏准备上车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孟大人——巧啊。”
孟庭转过身,倾云也回过头。
盛维正从东宫侧门走出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鹤氅,手里转着两枚核桃,脸上带着一贯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走到近前,朝孟庭拱了拱手,又朝倾云微微颔首致意。
“盛大人。”孟庭也拱了拱手。
盛维笑道,“孟大人可真是体贴。下官在东宫门口站了这一会儿,亲眼看着好几拨人出来,就没见哪位大人亲自来接的。孟大人果然是少年情深。”
孟庭面色不改,淡淡道:“盛大人说笑了。舍妹头一回赴东宫的宴,我不放心,顺路过来看看。”
盛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今日陛下的病情又反复了。太医署的人守了一整日,到傍晚才稍微稳定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公事。可倾云敏锐地察觉到,他提到“陛下”二字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沉重的忧虑。
孟庭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盛大人,借一步说话。”
他松开倾云的手,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稍候。倾云会意,退到马车旁,安静地等着。
孟庭和盛维走到几步外的石狮子旁,背对着她,低声交谈了几句。倾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盛维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松弛的姿态。
他侧过头,似乎说了句什么,孟庭沉默了片刻,又回了一句。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虽然表面上依旧客气,却隐隐透出一种无声的交锋意味。
片刻后,盛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孟大人好意,下官心领了。只是下官这个人,天生愚钝,只会认金銮殿上那一位,不论是谁。”
他说完,朝孟庭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孟庭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幽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倾云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记下了盛维说的那句话——好硬的骨头。
盛维走了几步,正好看见周幼纹从宫门里走出来。
她披着一件藕荷色的斗篷,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正低着头走路,没有注意到前面有人。盛维停下脚步,看着她走近,在她即将与自己擦肩而过时,忽然开口:“周小姐。”
周幼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见是盛维,微微一愣,随即认出了他。
她的脸“唰”地红了,福了福身,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盛大人安好。”
盛维看着她,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
“周小姐。”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那沉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刻意的疏离,“那日城门之事,本官后来问过,确是误会一场。周小姐不必挂怀。”
他不提还好,一提“城门”,周幼纹的脸更红了。那晚她胆大包天地求他放行,谎话说得一套一套的。如今想来,哪里有半点闺阁女儿的样子?
“多谢盛大人。”她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盛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月光和灯火映在她年轻的面庞上,将她的眉眼勾勒得清晰而生动。她不像倾云那样美得夺目,却有一种鲜活的、蓬勃的生命力,像一株刚刚抽出新芽的柳树,在春风里舒展着枝条。
没有再为难她,只是微微颔首,道:“天色不早了,周小姐路上小心。”
周幼纹又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周家马车。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盛维站在原地,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手中的核桃缓缓转了一圈,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远处,孟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了目光,扶着倾云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狭小的空间将外界的喧嚣和灯火隔绝开来,只剩下两个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孟庭没有说话,直接倾身向前。
倾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的唇已经覆了上来。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种压抑了一整日的、迫不及待的渴望。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将她固定在车壁上,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攫取。
倾云下意识地伸出手,抵在他的胸口,想要推开他。
“表哥……”她偏过头,避开他的唇,喘息着说,“还没梳洗……”
孟庭没有松手。他的唇顺着她的下颌滑到她的耳畔,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而磁性,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蛊惑:“好妹妹怎样都是香的。”
倾云的脸腾地红了。她还想说什么,孟庭却已经不给她机会了,重新吻住了她的唇。
良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声音低哑地问:“今日宴会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倾云平复了一下呼吸,靠在他怀里:“我有个好哥哥,别人哪里敢?奉承我还来不及。”
孟庭低低地笑了,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传递到她的背脊上,带着一种愉悦的、满足的意味。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长发,声音里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可奈何的笑意:“我最喜欢你狐假虎威的样子。”
倾云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甜甜地应道:“那也是哥哥给我的威风。”
孟庭笑而不语。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倾云靠在孟庭怀里,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表哥,那个盛维——是个什么样的人?”
孟庭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抚摸她头发的动作。
“盛维,”他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是个有意思的人。他娶过一个非常远房的表妹,那表妹嫁过人,是个寡妇。两个人恩爱非常,可惜那女人命薄,早早就去了,留下一个女儿,如今大约七八岁了。”
倾云微微一愣。她没想到盛维那样一个看起来洒脱不羁的人,竟然有这样一段过往。
“他一直没有续弦?”她问。
“没有。”孟庭道,“有人劝过他,他不听。也有人想给他送女人,他一个都没收。就这么一个人带着女儿过了好几年。”
倾云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他这个人,可信吗?”
孟庭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车窗外透进来的、流动的光影,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是个老狐狸。自诩是个纯臣,只效忠皇帝一人。”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倾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告诫:“这个人,你可以敬他,可以防他,但不要轻易信他。”
倾云点了点头,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马车在夜色中驶过最后一条长街,拐进了侯府所在的巷弄。远处,又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洒下一片流光溢彩,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