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京城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从东直门到鼓楼大街,沿街的店铺和民居门前都挂起了各色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琳琅满目,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街上行人如织,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孩童们提着灯笼追逐嬉闹,偶尔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洒下一片流光溢彩。
太子妃的帖子是腊月二十八送到听雪阁的。
泥金笺,折枝兰花暗纹,字迹端秀清雅,措辞客气而亲切——邀沈小姐于元宵佳节赴东宫赏灯夜宴。倾云收到帖子时,正在窗下绣那件中衣,已经快收尾了。她放下绣棚,接过帖子,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备礼吧。”她对杏烟说,语气平淡,“太子妃头一回下帖子,不能失了礼数。”
杏烟应了一声,转身去库房张罗了。
倾云将帖子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泥金笺上,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一年光景,一切都变了。
元宵节这日,倾云一早就起来梳妆。
杏烟拿出了年前新裁的那件银红色织锦褙子,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腋毛,下配一条月华裙,行走间裙幅摇曳,如月华流转。发髻梳成了牡丹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耳上一对米粒大的南珠坠子,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如画。
杏烟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由衷地赞道:“小姐今日这一身,怕是连太子妃都要多看几眼。”
倾云对着铜镜照了照,伸手调整了一下鬓边的步摇,淡淡道:“不必出挑,也不可失礼。头一回赴东宫的宴,分寸最重要。”
杏烟心中一凛,连忙敛了笑容,正色道:“奴婢省得。”
马车已经在二门外候着了。倾云扶着杏烟的手上了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见孟庭站在门口,正低声吩咐观墨什么事情。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家常直裰,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闲适。
大约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隔着帘子的缝隙,与她对视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倾云看出来他的不悦。
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太子口谕刚下,要从赐给表哥一位贵妾。
表哥这样不可一世、运筹帷幄的人,想来是最讨厌被人刺探的吧。
她笑了,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东宫的赏灯宴设在绛雪轩。
轩前是一片开阔的庭院,此时已经搭起了五彩的灯棚,各式花灯悬挂其间,有绢糊的、纸扎的、琉璃烧制的,形态各异,争奇斗艳。庭院中摆了几十张案几,上面放着各色果品点心,宫人们穿梭往来,添酒斟茶,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倾云到的时候,太子妃林氏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件沉香色织金凤纹的礼服,发髻上戴着九尾凤钗,端坐在主位上,正与几位贵妇说笑。见倾云进来,她竟然站起身来,亲自迎了两步,携了倾云的手,笑道:“倾云来了,快到我身边坐。”
这一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子妃是什么身份?东宫正妃,未来的国母。满京城的名门贵妇在她面前都要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安,她何曾亲自起身迎过谁?可今日,她不仅起身了,还迎了两步,还亲手携了这位孟夫人的手——这份待遇,已经不仅仅是客气了。
倾云心中雪亮,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而不失大方地行了礼,顺着太子妃的手势,在她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
“我早就让随之带你来府上玩,可他总金屋藏娇不给见。今天看了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模样,估计是怕大家见了,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太子妃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赞道,“这银红色衬你,气色好极了。到底是年轻人,穿什么都鲜亮。”
“娘娘谬赞了。”倾云微微垂首,嘴角带着得体的笑意,“臣妾陋质,不敢当娘娘夸奖。”
太子妃摆了摆手,语气亲昵,“本宫一看你就觉得投缘。以后常来东宫坐坐,陪本宫说说话,别老是闷在府里。”
周围的贵妇们纷纷附和,一时间,倾云成了宴会的中心。这个夸她首饰别致,那个问她衣裳是哪家绣庄做的,还有几个年轻的诰命夫人主动与她攀谈,言语间带着明显的亲近之意。
倾云一一应对,态度温婉大方,既不怯场,也不张扬。她知道自己今日坐在这里,靠的不是自己的本事,而是孟庭的权势和太子妃的抬举。可她并不觉得羞愧——这世道,女子的荣辱本就系于父兄夫君,她早已学会了坦然接受这一点,并在这个框架内,为自己争取最大的空间。
她端起茶盏,借着低头喝茶的间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她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有从前在侯府有过一面之缘的各府女眷,有在寺庙进香时遇到过的高门太太,还有一些她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名字。这些人,从前在路上遇见她,大约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可今日,她们都笑着向她点头致意,眼中带着或多或少的艳羡和讨好。
倾云的目光继续移动,忽然,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幼纹。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夹袄,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案几后,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腕上的一串红玛瑙珠子。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上来攀谈,也没有刻意往倾云这边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这场热闹与她无关。
倾云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刚想起身过去与幼纹说话,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身边响起:“沈小姐安好。”
倾云转过头,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站在她面前。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讨喜的伶俐劲儿,正用一种热络的、仿佛与倾云相识已久的目光看着她。
“我叫林宜真,在家排行第七。”少女自我介绍道,语气活泼而不失礼数,“我常听太子妃姐姐提起倾云姐姐,说你是个难得的妙人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倾云心中微微一动,露出几分亲和的笑意,伸手虚扶了一下:“林小姐客气,我怎好受你一声‘姐姐’,论年岁,恐怕你要叫我一声‘妹妹’。”
林宜真脸上一红,像是没想到她这样好说话,局促地绞着帕子:“我笨嘴拙舌的,比不得姐姐半分端庄。”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起,“我从前常在太子妃姐姐宫里住着,也见过孟大人几回。孟大人那样的人物,也只有姐姐这样的品貌,才配得上。”
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轻轻巧巧就点出了她与孟庭“见过好几回”的情分,也试探着倾云的反应。
周围几位竖着耳朵听的贵女,都暗暗等着看倾云变脸——未婚夫还没过门,太子妃就塞了个族妹过来,这是摆明了要分权啊。换做旁人,早就沉不住气了。
可倾云只是浅浅一笑,语气自然得很:“林姑娘说笑了。表哥他公务繁忙,平日里最是严肃,我见了他也怕呢。”
她说得坦荡,仿佛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
林宜真反倒愣了一下。她预想过这位沈姑娘要么骄纵吃醋,要么假意客套,却没料到她是这般不咸不淡、顺水推舟的态度,倒显得自己方才那点小心思,小家子气了。
倾云又和她寒暄了几句,问她平日爱做什么针线、读什么诗,语气亲切,态度温和。林宜真心里七上八下的,摸不透她的底,只得陪着笑一一应答。
聊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倾云才笑着道:“我有个相熟的姐妹在那边呢,去和她说句话。林姑娘自便,回头咱们再叙。”
“好,姐姐慢走。”
看着倾云款款离去的背影,林宜真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这位沈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可怎么总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倾云走到周幼纹身边时,幼纹正憋着笑:“行啊你,三言两语就把那林家姑娘打发了。我还以为你要给她点颜色瞧瞧呢。”
“我给她颜色做什么。”倾云坐下,拿起一块杏仁酥慢慢掰着,声音压得很低,“她是太子妃送来的人,我给她脸色看,就是不给太子妃脸面。何必呢。”
幼纹撇了撇嘴:“也是。这宫里的弯弯绕绕,最是烦人。”她说着,目光落在倾云脸上,仔细瞧了瞧,叹了口气,“你瘦了好多。我听说你病了,在城外养病,可我不信。你是不是……是不是被他关起来了?”
倾云看着她眼中真切的焦急和担忧,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她想说真话。她想说:是,我被他关起来了,他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见人,不让我和任何人有联系。我想逃,可我逃不掉。我想死,可我不能死。
可她不能说。
她不能把幼纹也拖进来。幼纹已经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还在意她的人了。她不能连累她。
“没有,”倾云摇了摇头,声音平稳,“我真的是在养病。表哥对我……挺好的。”
周幼纹盯着她,像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倾云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良久,周幼纹叹了口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那就好。”她说,声音闷闷的,“你回来就好。咱们又能在一处了。”
倾云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没有说话。
周幼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眶微红:“阿云,我哥哥他……最近很不好。”
倾云的手指微微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