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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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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晨,季星燃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时间应该刚过七点。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江叙白还没醒,或者醒了但没发消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那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吵到别人。

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但脑子已经开机了,开始自动播放昨晚的画面:路灯下牵在一起的手,江叙白说“明天见”时微微弯起的嘴角,还有那个“我想接你”。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为什么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往他心里扔了一颗石子,然后那石子就一直沉、一直沉,沉到最深的地方,再也捞不出来。

七点二十,手机震了。

江叙白:醒了?

季星燃:嗯。

江叙白:我八点半到你楼下。早餐想吃什么?

季星燃:你不是说你来做饭吗,怎么还管早餐。

江叙白:早餐和午餐不冲突。

季星燃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豆浆,油条。

江叙白:好。多穿点,今天比昨天还冷。

季星燃没回,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卫衣、T恤、牛仔裤,颜色以黑灰蓝为主,单调得像色盲测试卡。他翻了半天,最后拿出一件藏蓝色的圆领毛衣,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还有那双被江叙白刷干净的白色运动鞋。

他站在穿衣镜前换衣服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要去约会的高中生。不对,他高中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打扮过——那时候他穿什么江叙白都看不到,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多看一眼。

不对,也许看到了,只是藏起来了。

就像那些糖纸,夹在本子里,他从来没说过。

季星燃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拿起钥匙和手机,下了楼。

江叙白比说好的时间早了五分钟。他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豆浆油条,另一个看不出是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是一件驼色的大衣,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又干净,像从某个北欧杂志的页面上走下来的。

季星燃下楼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走到江叙白面前,伸出手:“豆浆。”

江叙白把豆浆递给他,热乎乎的,隔着纸杯烫手心。油条装在纸袋里,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看起来刚出锅不久。

“你几点起的?”季星燃吸了一口豆浆,烫得他眯了眯眼。

“六点半。”

“为了买个油条你六点半起?”

“不是只买油条。”江叙白晃了晃另一个袋子,“还买了菜。早市的菜新鲜,去晚了就没有好的了。”

季星燃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看到了排骨、玉米、一盒豆腐、一把青菜,还有一袋他看着像芋头但不确定的东西。

“你打算做满汉全席?”

“就几个菜。”江叙白转身往前走,“走了,车停在外面。”

“车?”

季星燃跟着他走到小区外面的停车场,看到一辆深灰色的SUV。不是那种张扬的豪车,是很低调的、看起来开了好几年的家用车,车身擦得很干净,轮胎上还沾着早上的露水。

“你买车了?”季星燃站在车旁边,有点意外。

“大二下学期买的,为了方便去找你。”江叙白拉开车门,把菜放在后座,然后看向季星燃,“上车。”

“去找我”三个字让季星燃的心脏又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动作有点大,安全带的锁扣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

车里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中控台上放着一个很小的白色香薰,味道很淡,和他身上的白茶柑橘味很像。座椅加热开着的,温度刚好,暖意从坐垫传上来,把深秋早晨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驱散了。

季星燃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江叙白发动车子。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眼睫毛很长,专注看路的时候微微垂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看什么?”江叙白没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看路。”季星燃飞快地转回去,把脸朝向车窗。

车窗上映出他的脸,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江叙白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开车大概十分钟。是一个很新的小区,绿化很好,楼与楼之间种着高大的银杏树,叶子正黄着,金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

季星燃下了车,踩在落叶上,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楼,又看了一眼江叙白:“你一个人住?”

“嗯。”

“多大?”

“不大,够住。”

季星燃跟着他上楼,电梯停在十二层。江叙白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季星燃先进去。

季星燃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玄关很小,但布置得很用心。地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地垫,鞋柜是原木色的,上面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和一串钥匙。鞋柜旁边立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就是那天暴雨里江叙白撑在他头顶的那把。

他换了鞋——江叙白给他准备了一双新的棉拖鞋,深灰色,和他出租屋里那双一模一样。季星燃低头看着那双鞋,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你连拖鞋都买同款的?”

“买一送一。”江叙白说完就拎着菜进了厨房。

季星燃站在玄关,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他算是明白了,在江叙白的词典里,“买一送一”这四个字的定义大概是“为了送你东西我什么瞎话都说得出来”。

他走进客厅,打量了一下这个江叙白住了两年多的地方。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放着几个靠垫,颜色都是低饱和度的莫兰迪色系。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专业书,书签夹在中间,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电视柜上放着一排书,不是那种装饰性的精装书,是真正常看的,书脊上都有翻阅过的痕迹。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长得都不错,叶片油亮,看得出来被精心照料着。

整个房间的色调是灰白和原木色,干净、简洁、克制,和江叙白这个人如出一辙。

但季星燃注意到了一些细节——冰箱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写着“买鸡蛋”“交水电费”“周四前还书”之类的生活备忘。字迹和写给他的一模一样,但内容更随意,更日常,像是这个人在独居时和自己对话的方式。

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但扣着的,看不到照片。

季星燃没有去翻。他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放着一把椅子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但很干净,没有烟蒂。

“你不抽烟?”季星燃问。

厨房里传来江叙白的声音:“戒了。”

“什么时候戒的?”

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句很轻的:“你走以后。”

季星燃的手在窗帘上攥紧了一下。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江叙白已经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了,正在洗排骨。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在排骨上,把血水一点一点地冲掉。他洗得很仔细,每一块都翻过来冲一遍,然后放进旁边的碗里,倒上料酒和姜片腌制。

“你以前也抽烟?”季星燃问。他记得高中的江叙白是不抽烟的,干干净净的一个少年,身上只有洗衣液和书页的味道。

“大一的时候开始的。不多,压力大的时候抽两根。”江叙白把腌排骨的碗放到一边,开始处理玉米,“后来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戒了。”

季星燃知道“压力大”是什么意思。大一,正是他消失之后的第一年。江叙白在找他,找不到,然后在无数个深夜,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点一根烟,看着不知道哪个方向的城市灯火,想着一个不知道在哪的人。

他想说“对不起”,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任何东西。

“需要帮忙吗?”他换了一个话题。

“你帮我把青菜洗了就行。”

季星燃走过去,站在江叙白旁边,打开水龙头洗青菜。水流冲在青菜叶子上,发出哗哗的声音,和江叙白那边切菜的嗒嗒声混在一起,在小小的厨房里奏出一支安静的曲子。

两个人的肩膀靠得很近,近到衣服的布料偶尔碰在一起。季星燃洗菜的时候余光一直落在江叙白的手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在切玉米,玉米很硬,切起来需要用力,小臂的肌肉线条在毛衣的袖口下若隐若现。

季星燃把青菜洗完沥干,放在案板旁边。他站在那里没有走,看着江叙白把排骨焯水、撇去浮沫,然后把排骨和玉米、姜片一起放进砂锅里,加水,开火,盖上盖子。

“炖多久?”季星燃问。

“一个半小时。先炖着,我们做别的菜。”

江叙白又从冰箱里拿出那块季星燃没认出来的东西——果然是芋头。他削皮、切块,动作利落。季星燃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两个人在一个不大的厨房里,一个做菜一个打下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料理台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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