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画面他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
他不觉得自己的人生里会有这样的场景。
但现在有了。而且比他想象的更好看。
不是画面好看,是旁边这个人好看。
“你想学做饭吗?”江叙白忽然问。
季星燃愣了一下:“什么?”
“我教你。以后你自己在家也能做点好吃的,不用总吃外卖。”
以后。又是以后。这个词从江叙白嘴里说出来,总是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好像以后是一定会来的,好像他们两个以后是一定会在一起的。
“行啊。”季星燃说,“那你教。”
江叙白把锅铲递给他,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一起翻炒锅里的芋头。季星燃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江叙白站在他身后,胸口贴着他的后背,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拂在他耳廓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火太大了,调小一点。”江叙白的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低沉的,像大提琴的共鸣。
季星燃伸手去调火,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旋钮拧反了。
“你手在抖。”江叙白说,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油溅到手上了。”季星燃睁眼说瞎话。
江叙白没有拆穿他,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那你小心点。”
季星燃握着锅铲,心跳快得像要爆炸。他深吸一口气,假装很专业地翻了翻锅里的芋头,然后按照江叙白说的,加水、加盐、加一点糖,盖上盖子焖煮。
他转过身的时候,江叙白正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灼热的、侵略性的光,是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落在季星燃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
“你看什么?”季星燃问,声音有点哑。
“看你。”江叙白说。
和上次一样的回答。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不再藏了,终于敢光明正大地看了。
季星燃被他看得耳朵发烫,转回去继续翻锅里的芋头。翻了两下,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嘲笑,是一种从心底溢出来的、因为某个人就在眼前而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笑。
季星燃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在厨房里待了一整个上午。炖汤、炒菜、煮饭,忙忙碌碌,说说停停。季星燃学会了芋头焖排骨的火候控制,学会了青菜不要炒太久否则会变黄,学会了煮饭的时候水要比米多一个指节。
砂锅里的玉米排骨汤炖了一个半小时,满屋子都是排骨和玉米混合的香气,浓郁又温暖。季星燃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饿了,不是胃在叫,是他的整个人都在叫,每一个细胞都在说“这就是家”。
午饭摆上桌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玉米排骨汤、红烧芋头、清炒时蔬、一碗白米饭,还有一小碟江叙白自己腌的萝卜干,脆脆的,咸中带甜,很下饭。
季星燃端起碗,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骨肉分离,肉质软嫩,汤汁的鲜味完全渗进去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排骨好吃。
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样一个地方,和这样一个人,吃一顿这样的饭了。
“怎么样?”江叙白问。
季星燃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是抖的。
江叙白没有追问,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季星燃端起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玉米的甜味和排骨的鲜味融合在一起,暖洋洋地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他把那碗汤喝完了,放下碗,抬起头。
江叙白正在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江叙白。”季星燃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能不能经常做饭给我吃?”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季星燃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但他不想收回。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就像有些感情,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江叙白放下筷子,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听的那句话。
“好。”他说,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季星燃低下头,扒了两口饭,耳朵红透了。
吃完饭,江叙白洗碗,季星燃擦碗。两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像是已经配合了很多年。
碗洗完之后,季星燃在客厅里转了转,目光又落在那只扣着的相框上。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翻,走到窗边看外面的银杏树。
“你想看就看。”江叙白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好像背后长了眼睛。
季星燃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然后走过去,把相框翻了过来。
照片里是两个人。
十七岁的江叙白和十七岁的季星燃。
高中运动会,他们穿着校服站在操场边上,江叙白表情淡淡的,看着镜头,季星燃站在他旁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一只手搭在江叙白肩膀上,另一只手比了个耶。
季星燃盯着那张照片,很久没说话。
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不,他记得——那是高二运动会,他拉着江叙白拍了这张合照,拍完之后江叙白看了一眼照片,什么都没说,把手机还给了他。他以为江叙白不喜欢,后来就没再提过这件事。
他不知道江叙白什么时候把这张照片存下来的。他也不知道这张照片被打印出来,放在相框里,摆在一个人生活了两年多的客厅里,每天都能看到。
“你什么时候存的?”季星燃的声音有点哑。
“你发朋友圈那天。”江叙白走到他身后,“我截图了。”
那张照片季星燃发在朋友圈里,配文是“运动会第二天,和同桌”。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删了,因为觉得配文太刻意了,好像在跟全世界炫耀“我和江叙白是同桌”。
不到一个小时。
江叙白在那个小时里截了图,存了下来,存了将近六年。
季星燃把相框放回去,翻过去,扣在原位。他转过身看着江叙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词句都在喉咙里卡住了,变成一阵漫长的、无声的对视。
江叙白往前走了一步。
季星燃没有退。
江叙白又走了一步,这一步很近,近到季星燃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像一只终于被找到的、走了很远的路的小动物。
江叙白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季星燃的眼角。那里没有泪,但他的指腹还是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摸一道看不见的疤。
“别哭。”江叙白的声音低得像叹息。
“我没哭。”季星燃说,声音却已经带上了鼻音。
窗外的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金黄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风把它们吹起来,在空中打几个旋,然后轻轻地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
季星燃看着那些叶子,又看着面前这个人,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就像是秋天的银杏叶——该落的时候就会落,该来的时候就会来,你挡不住,也留不住,只能在它来的时候,好好地接住它。
他伸出手,拉住了江叙白垂在身侧的手。
十指扣进去,掌心贴掌心,严丝合缝。
江叙白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回握,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又会消失。
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牵着手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
时光好像在这一刻停住了。
又好像,终于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