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周,霖城正式入了秋。
不,说“入了秋”太温柔了。霖城的秋天像一场猝不及防的翻脸,前一天还在穿短袖,后一天就得裹上外套。气温断崖式下跌,风从北方裹挟着干燥的凉意一路南下,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落了一地金黄。
季星燃裹着江叙白送的那条羊绒围巾,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咖啡。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江叙白发来一条消息:堵路上了,可能要晚五分钟,你先上去占座。
他回了一个“好”,收起手机,目光无意识地在人流中扫了一圈。教育心理学的课已经上了快两个月,他和江叙白固定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厘米。那个距离从四十厘米缩小到了二十厘米,没有人刻意挪动,就是不知不觉地,今天近一点,明天近一点,近到某天季星燃发现自己的手肘能碰到江叙白的手肘时,已经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的了。
“同学,你的拿铁好了。”店员把杯子递出来。
季星燃接过咖啡,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便利贴还在,这次写的是:“今天降温了,我多穿了一件,你也别硬撑。”字迹工整,最后那个句号画得尤其圆,像一个小小的、完整的承诺。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三分糖,热的,刚刚好的温度。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季星燃走到倒数第二排,把书包放在靠窗的位置上——那是江叙白的位置,靠过道的是他自己的。两周前他们换了边,原因很蠢。季星燃说靠窗光线太强,晃眼睛,江叙白就说“那换一下”。换了之后季星燃才发现,靠窗的光线确实强,但那是下午两三点的事,教育心理学在上午,根本没什么光。
他就是想坐过道,方便下课第一个走。
江叙白大概知道,但没拆穿。
季星燃把江叙白的咖啡放在他桌上,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笔记本还是那本浅灰色的,已经写了大半,边角微微卷起,里面夹了几张便利贴,都是从咖啡杯上揭下来的。他没刻意收集,只是每次喝完咖啡,顺手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笔记本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攒了厚厚一沓。
他没扔,也没整理,就那么夹着,好像那些纸片是某种凭证,证明有些事不是他幻想出来的。
江叙白在上课铃响前三分钟赶到。他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微微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不是咖啡店的袋子,是某家面包店的。
他在季星燃旁边坐下,把袋子放在两人之间:“给你带的,你早上没吃饭。”
季星燃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牛角包,还热着,表皮烤得金黄酥脆,黄油的味道混着面粉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的胃适时地叫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早上没吃饭?”季星燃拿出牛角包,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桌。
“你每天早上第一节课都胃不舒服,今天没听你清嗓子,猜你没吃。”
季星燃嚼着牛角包,没接话。他发现江叙白对他的了解,比他对自己了解还要多。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第一节课胃不舒服是因为没吃早饭——他一直以为是教室的椅子有问题。
教授走进来,开始讲这堂课的内容:学习策略与自我调节学习。季星燃一边啃牛角包一边记笔记,碎屑掉在笔记本的页缝里,他用手指拨了拨,没拨出来,放弃了。
江叙白从笔袋里拿出一把小刷子——对,小刷子,那种用来刷键盘缝隙的——把季星燃笔记本上的碎屑刷干净了。
季星燃看着那把刷子,沉默了三秒钟:“你为什么会随身带刷子?”
“因为你每次吃东西都会掉渣。”江叙白把小刷子收回笔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季星燃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确实每次吃东西都会掉渣。吃面包掉面包屑,吃饼干掉饼干屑,连吃个苹果都能掉皮。他自己都习惯了,反正拍拍就没了。但江叙白不拍,他用刷子,仔仔细细地刷,好像那些碎屑是什么需要被郑重对待的东西。
或者说,好像他才是那个需要被郑重对待的东西。
季星燃低下头,耳朵红红地继续记笔记。笔记本上有一小块被刷子刷过的痕迹,纸面微微发毛,他用手指摸了摸,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像某种暗号,只有他和江叙白能看懂。
课间的时候,赵衍从前排晃过来,趴在江叙白桌上,一脸八卦地问:“白哥,你们俩最近天天一起上课?”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衍又看季星燃:“星燃,你俩和好啦?”
季星燃把牛角包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我们没吵架过,和什么好。”
“哦——”赵衍拖长了音,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笑得意味深长,“没吵架,那就是本来就好好的。”
季星燃把纸团扔向赵衍:“你回你自己座位去。”
赵衍接住纸团,笑嘻嘻地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白哥,下周六我生日,请你们吃饭,一定要来啊。”
江叙白点了下头。季星燃没来得及拒绝,赵衍已经跑回前排了。
“你要是不想去,我帮你回绝。”江叙白说。
季星燃想了想,摇了摇头:“去就去吧,反正周末也没事。”
他说完才意识到,“反正周末也没事”这句话在江叙白耳朵里听起来大概像是在说“反正周末也没事干,跟你一起吃饭也行”。他想收回,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那天下课后,两个人照例一起走出教学楼。风比早上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季星燃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江叙白走在他左边,上风口,替他挡着风。季星燃注意到江叙白的耳朵被风吹得发红,他把围巾解下来,搭在两个人中间,让一端垂到江叙白那边。
江叙白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又看了看季星燃。
“别看我,看路。”季星燃把脸转过去,声音闷在围巾里,含混不清。
江叙白伸出手,把围巾往季星燃那边拉了拉,围巾的一端重新搭回季星燃肩上,但这一次,围巾绕过江叙白的后颈,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
像一条灰色的、柔软的纽带,在风中微微晃动。
季星燃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干嘛”,但风太大了,声音刚出口就被吹散了。江叙白好像没听到,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从那之后,围巾的一端在他肩上,另一端在江叙白肩上。他们被同一条围巾连在一起,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走过了整条林荫道。
快到路口的时候,江叙白停下来,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重新围在季星燃脖子上。他的手指在季星燃下巴底下停留了一瞬,把围巾的边角塞进去,让它更严实地裹住季星燃的半张脸。
“别感冒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朝另一个方向。
季星燃站在原地,围巾上还残留着江叙白的体温,暖烘烘的,像一个无声的拥抱。他看着江叙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抬手摸了摸围巾的边角,那里被江叙白的手指碰过,皮肤上好像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他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深吸了一口气。
围巾上有江叙白身上的味道——白茶和柑橘,淡淡的,好闻得不像话。
他沿着另一条路往出租屋走,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想把这条路走长一点,让围巾上的温度散得慢一点。
回到出租屋,季星燃把围巾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伸手抚平上面的褶皱。他站在玄关看着那条围巾,灰色的,软软的,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个等在家里的、不会说话但让人安心的存在。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比之前丰富了很多——鸡蛋、西红柿、牛奶、一袋速冻水饺、几盒酸奶,还有一颗大白菜,是江叙白上周买的,说放冰箱里慢慢吃。季星燃不会做白菜,但江叙白说“放着就行,下次我来做”,于是这颗白菜就在冰箱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一周,等着那个“下次”。
季星燃拿出酸奶,喝了一口,靠在料理台上,掏出手机。
江叙白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季星燃:到了。
江叙白:晚上降温更厉害,别开窗户睡觉。
季星燃:知道了,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江叙白:你妈不在,我代班。
季星燃看着“代班”两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打字:那你代班费多少?
江叙白:不要钱。管饭就行。
季星燃:那你还是收费吧,我做饭难吃。
江叙白:没事,我做。你负责吃。
季星燃盯着“你负责吃”四个字,耳朵红得能煎鸡蛋。他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心跳从一百二降到了九十。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那周六赵衍生日,你负责点菜。
江叙白:好。你想吃什么?
季星燃:随便。
江叙白:没有随便这道菜。
季星燃:那就你爱吃的。
江叙白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歪着头,配文“好”。季星燃盯着那只猫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只猫的表情和江叙白有时候挺像的,都是那种看起来冷淡但其实藏着温柔的样子。
他把那个表情包存了下来。
周六,赵衍的生日聚餐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
季星燃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赵衍、林疏桐,还有三四个他不认识的同学,大概是赵衍其他专业的朋友。他扫了一圈,没看到江叙白。
“星燃!这边!”赵衍朝他招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季星燃走过去坐下,把给赵衍的礼物放在桌上——一本赵衍念叨了很久的推理小说,他提前在网上买的。
赵衍拆开一看,眼睛亮了:“卧槽,限量版的?这个我蹲了好久都没抢到!星燃你是神吗?”
“运气好,刷到了。”季星燃说得轻描淡写,其实他在购物车里放了大半个月,每天刷新,直到有一天早上六点多看到补货,立刻下单。
江叙白推门进来的时候,季星燃正在帮赵衍拆蛋糕的包装。他抬头看了一眼——江叙白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好几岁。
季星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移开,低下头继续拆包装纸,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
江叙白走过来,在季星燃旁边的空位坐下,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赵衍,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