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打开袋子,是一条围巾——藏蓝色的,羊绒的,和江叙白送季星燃那条是同一种材质。
季星燃看了一眼那条围巾,又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戴的那条——深灰色的,羊绒的,同款不同色。
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哟,白哥你品味可以啊,这围巾质感真好。”赵衍把围巾拿出来在脖子上比了比,然后看了一眼季星燃脖子上的灰色围巾,“咦,你俩这是情侣——”
“同款。”江叙白打断他,“我买的时候买一送一。”
季星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又看了一眼赵衍手里的藏蓝色围巾。买一送一?他信他个鬼。这条围巾的吊牌他看过,价格四位数,哪家店会买一送一?
但赵衍信了,笑嘻嘻地把围巾收起来,招呼大家点菜。
火锅吃到一半,气氛热了起来。赵衍喝了几杯啤酒开始上头,拉着旁边的人唱歌,跑调跑得离谱。林疏桐在旁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给赵衍递纸巾擦嘴。
季星燃不怎么喝酒,端着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喝,听大家聊天。江叙白坐在他旁边,话不多,但每次季星燃的杯子里酸梅汤少了,他就会拿起壶续上。
“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的杯子。”季星燃压低声音。
“没盯着,顺手。”江叙白把壶放下,夹了一片毛肚放进季星燃碗里,“熟了,趁热吃。”
季星燃低头看着碗里的毛肚,上面沾满了红油,辣得他眼眶发热。他夹起来吃掉,辣得吸了一口气,端起酸梅汤灌了一大口。
江叙白递过来一张纸巾,季星燃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的油。
两个人之间的互动自然得像呼吸,自然到季星燃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江叙白的好变得不再需要犹豫了?
他不再说“不用”,不再说“我自己来”,不再把那些便利贴扔掉、把那些咖啡推回去。他开始习惯这些——习惯桌角多一杯温度刚好的拿铁,习惯笔记本的碎屑被人用小刷子清理干净,习惯走在上风口的那个人替他挡住所有的风。
他想,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习惯”。
因为习惯一个人,就是把那个人变成你生活的一部分。等哪一天那个人不在了,你的生活就会缺一块,怎么补都补不上。
季星燃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吃完火锅,一群人走出店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季星燃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江叙白走在他左边,这一次没有刻意挡风,而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季星燃的手腕,然后手指下滑,扣住了他的手。
季星燃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江叙白的手比他大一些,骨节分明,指节微凉,掌心却很暖,把他整只手包在里面,像握住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你干嘛?”季星燃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手冷。”江叙白说得理所当然。
季星燃想说“我不冷”,但他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回握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但江叙白感觉到了,收紧了一点手指,把他的手握得更稳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过了整条街。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里的手也是牵在一起的,比现实里的更大胆、更明目张胆。
赵衍走在前面,喝多了被林疏桐扶着,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其他几个同学也各自聊着天,没人回头看。
在这座城市的这个普通的夜晚,在一条普通的街道上,有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谁都没有先松开。
走到路口的时候,季星燃停下来。
“我往这边走。”他说,声音有点哑。
江叙白也停下来,但没有松开他的手。他看着季星燃,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照得透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
“周六,”江叙白说,“你没什么安排吧?”
季星燃想了想:“没有。”
“那来我家。我做饭。”
季星燃张了张嘴,想说“你家”这两个字怎么听起来这么危险,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
“又没有随便这道菜。”江叙白嘴角弯了一下,“那我看着做。”
“行。”
两个人站在路口,手还牵着,谁都没有主动松开的迹象。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里的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像是拥抱。
最后还是季星燃先松开了手。他把手插进口袋里,那只手还残留着江叙白的温度,握起来像握着一个暖手宝。
“走了。”他转身,没回头,但步子迈得很慢。
江叙白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季星燃,明天见。”
季星燃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但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明天见。”
回到出租屋,季星燃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的路灯还亮着,街道空荡荡的,远处有一个人的背影正在走远,步子不快不慢,穿深灰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
季星燃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手刚才被江叙白握了很久,掌心里好像还留着那个人的温度,暖烘烘的,从皮肤渗进血液,从血液流向心脏。
他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手的声音低沉温柔,唱着一些关于时间和等待的事情。季星燃在那首歌里站了很久,久到手心的温度终于散去,他才放下手,关上了窗帘。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江叙白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推开包间的门,江叙白在嘈杂的火锅店里安静地给他的杯子续酸梅汤,江叙白的手握住他的手腕然后慢慢扣住他的手指,江叙白在路灯下看着他说“明天见”。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张照片,被冲洗出来,贴在他脑海的墙上,贴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
他摸出手机,打开和江叙白的聊天窗口。
聊天记录往上翻,翻过“晚安”“早安”,翻过“药吃了吗”“记得加衣服”,翻过那些便利贴上的字句,翻到最上面,是那条好友申请的验证消息:“是我。”
两个月的聊天记录,比他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的所有心动加起来还要长。
季星燃把聊天记录翻到最底部,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
对面几乎是秒回:没有。
季星燃:明天几点?
江叙白:你醒了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季星燃:我又不是不认路。
江叙白:我想接你。
季星燃盯着“我想接你”四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按回去。
他重新拿起手机,发了一个字:好。
江叙白:早点睡。
季星燃:你也是。
江叙白:晚安,星燃。
季星燃打了“晚安”两个字,删掉,又打了“晚安”,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江叙白回了一个星星。
季星燃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里,他弯起嘴角,笑得像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收到江叙白递来的豆浆。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全世界最甜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最甜的东西,是一个你等了五年的人,在深秋的夜晚牵着你的手,走过一条被路灯照亮的街,然后在路口跟你说——“明天见”。
不是“再见”,不是“以后有机会”。
是“明天见”。
明天,很近的明天。
近到他闭上眼睛,就能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