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还是来赎他,这次在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走路,走到布庄门口,父亲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他一直记着。不是怒,父亲很少发怒,是那种在意他、但不知道拿他怎么办的样子,里面有一点什么东西,他后来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那是什么——是父亲在他身上,看见了他自己当年压下去过的那口气,而父亲不知道,该不该让他继续压下去。
他低下头,进了门。
他们两个都没有再说起这件事。
此后两年,他打了不知道多少架,进衙门进了三次。
他打架,从来不是因为好勇斗狠。他不找事,但遇上事,他不躲。
欺负人的,他管。说话看不起人的,他不忍。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那种从上往下扫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绷断了,然后拳头就出去了。
他也不是不知道打架没有用。
他很清楚,打完了,什么都没有变,那些人还是那些人,布庄还是布庄,"格子布奴"这四个字,不会因为他打断了几根鼻梁,就从济南城消失。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父亲有他父亲的办法,但那个办法,他学不来,也不想学。
他只是不知道,除了忍和打,还有没有第三条路。
景元十四年四月,他十五岁,在码头上打了那一架。
对方来了八个人,是替一个粮商老爷出气的。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三个月前,他在西市的米行里,看见那个粮商的伙计在秤杆上动手脚,短斤少两,买米的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粮商的伙计把她的米装好了,收了钱,要赶她走,她当时没有发觉。
他走过去,把那杆秤拿过来,重新称了一遍,当着一圈人的面,把那个数报出来。
那个粮商的伙计脸色变了,想要回秤,他不还,一直撑到那个妇人把缺的米补上了,才把秤放回去。
后来那件事传出去,粮商老爷知道了,记了恨。
上个月,他在茶馆里碰见那个粮商,粮商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指着他,说布庄的小杂种,多管闲事,迟早叫你知道厉害。他站起来,把那个粮商的茶碗推到地上,摔碎了,说了一句话:你的秤,下次我还称。
粮商就花了钱,买了八个码头青皮来。
他砍翻了前三个,用的是从厨房顺来的一把菜刀。
第四个的扁担打在他腰侧,那一下来得很重,他听见什么东西脆响了一声,脚下没了力气,就趴下去了。
地面是青石板,刚退了春汛,板缝里还有湿气,脸贴上去,凉的,有一股泥腥气混着河水的气味。他缩起身子,护住头和腹部,剩下几个人的脚踢上来,他一声没出。
他想,就算死在这里,也不叫一声。
不是英雄主义,就是一口气——一口从六岁就憋在胸腔里、没有找到出处的气,撑着他的骨头,叫他咬紧牙。
然后那些脚停了。
他以为是累了,准备再挨一波,却听见一个声音说:
"够了。"
声音不大,也不高,是个女声,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确定了的事,不是威胁,不是求情,就是一个陈述。
他费力地往声音那边看。
码头石阶上站着一个姑娘,银灰色夹袄,头发绾着,用素色布带扎了,一丝不散。脸上没有表情,站在那里,像是已经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全想好了。
她从袖里摸出一只荷包,扔过去,扔得很准,那个领头的青皮单手接住了。
"船帮的规矩,"她说,"码头上死了人,一年之内不许靠岸。你们算过这笔账吗?"
那个青皮捏了捏荷包,脸色动了动,扭头看了看旁边的人,最后收了手,带着人散了。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去。
她从腰间取出一块帕子,在他腰侧找到血最多的地方,两层叠好,压上去,用手掌压稳,不是轻轻按着,是真的压,一点没有退缩的意思。
"先生说你是可造之材,"她说,"我来带你去见他。"
他盯着她,想说几句硬话,但脑子里竟然一句都攒不起来。
他这辈子跟人说话,习惯仰着下巴,从上往下看,那是他给自己找的一种方式,让自己站高一点,站高一点,才不会被那些从上往下看他的眼神压着。但现在他趴在地上,她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视线一样高,他没有办法俯视,只能平视。
他在她眼睛里,没有看见怜悯,没有看见嫌弃,也没有看见那种他最熟悉的、从上往下打量的东西。
她只是看着他,就是看着他,像是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子,但这没有让她觉得他更高,也没有让她觉得他更低。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眼神。
他只是忽然觉得,他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在这双眼睛面前,有点多余。
不是羞耻,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有人把他那副装扮看穿了,但没有嘲笑,也没有点破,就是看穿了,然后继续等他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声音压着,因为大声了肋骨疼。
"沈韫。"她说,"沈子谦的女儿。"
"沈子谦是谁。"
"我父亲。"
他想了想,这个名字他是听说过的,写《商论》的那个,据说连京师的皇子都登门拜访过,但他没有细想,只问了下一句:
"你父亲为什么要见我。"
她停了一下,说:"因为他说,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年轻人,有背景的,有学问的,有才华的,都见过,但有一种人,他见得极少。"
"什么人。"
"不认命的。"
这三个字说完,码头上风来了,黄河的水腥气贴着地面漫过来,远处还有纤夫的号子,断断续续。
他趴在那里,没有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转了一圈。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对不对,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他只知道,他这十五年里,没有人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过话——不是夸他聪明,不是骂他胡闹,不是告诉他该怎样,是把他看见了,说了他是什么,然后什么也没多说。
他把手撑在地上,自己坐起来,没有要她扶。肋骨那里疼了一下,他把牙咬一咬,等那疼过去,才稳住了。
"走,"他说,"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