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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尹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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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朝的规矩,士农工商,商排最末。

这四个字,刻在律法里,也刻在日常里。商人不得穿绸缎,不得乘轿,子弟不得参加科举正途——后来这些规矩慢慢松了一些,但松得有限,骨子里那个轻贱,松不掉。

济南城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尤其是做买卖的。

润泰布庄的东家尹书田,在济南做了二十年布,把"格子布"做成了山东最好认的招牌,手底下百来号人,账上的银子不少。但他走在街上,碰见个穿长衫的秀才,也要侧身让路。

他让,从来不皱眉头,让完了,继续走,继续做他的生意。

他儿子尹怀樑,从小跟在父亲身后,把这件事看进去了。

尹怀樑六岁,有一年随父亲去知府衙门送布——府里要做新年仪典的幕布,是大单子,父亲亲自押货去。知府的管事在门口接了货,点了数,说好的价钱却少给了两成,说府里银子最近紧,先欠着,年后结。

父亲站在那个门口,笑着答应了。

出了衙门,父亲把他牵着,走了一段,才弯下腰,用一只手把他鞋面上的泥弹掉,说了一句话:"记住,欠你的,不是你的,别放在心上。"

他那时候六岁,不懂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记住了父亲弯腰弹泥的那个动作——弹得很仔细,把两只鞋都弹干净了,才站起来。

后来那笔账,知府衙门一直没结。父亲提过两次,对方每次都说"再等等",等到第三年,那个管事换了人,新来的不认这笔旧账,父亲便不再提了,烂在那里。

这件事,家里没有人再提过,只有尹怀樑自己,把它放着,没忘。

他从小在布庄里长大,账本是他最早认识的东西,比《百家姓》还早。父亲尹书田精于货殖,常把他带在身边,碰见什么,随口就考——这匹布的进价多少,卖出去利润几分,换了季,库里的存货该怎么调;那家客户的账期到了,按约定该催了,但他家今年收成不好,催还是不催,怎么催。

他总能答,而且答得快,答完了,父亲就点头,继续说下一件。

布庄里的老伙计们都说,这孩子,是块做生意的料,比他父亲当年还强。

但他们说的是生意,不是别的。

他聪明,在大人的世界里得到的是夸,但那个世界,划了一道线,把他们家圈在线里。秀才见了不用让路,官老爷更不用说,买布的大户有时候还要拿腔拿调,把布摸了又摸,嫌东嫌西,把价格压到他父亲脸上不太好看,但还是忍着陪笑的那种。

他父亲忍,因为父亲有自己的世界——账做平了,货卖出去了,家里不愁,这就是他父亲觉得值的事。

但他不是父亲。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忍。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是他十岁那年。

那天布庄来了一个客人,是城里一个中等官员家的管事,来订一批冬衣用的棉布。谈价钱的时候,那个管事随口说了一句话,是说给自己跟班的,但故意说得让人听见:"跟布贩子买东西,就是这点,货能将就,人也能将就,省心。"

布贩子。

父亲在旁边,低着头,把那匹布重新量了一遍,报了个价,说今日给您打九折。

那个管事满意地走了。

他站在布庄里,看着那个管事的背影,再看看父亲,父亲已经转身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脸上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刚才那句话从来没有人说过一样。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布庄后院,没睡着。

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后,他想:他不愿意一辈子这样。

但他不知道不这样是什么样,他也不知道除了像父亲这样,还有没有别的活法。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开始打架,是在他十二岁之后。

起因不是某一件大事,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年夏天,他在西市的茶摊上坐着喝茶,旁边坐了几个读私塾的学生,比他大两三岁,穿着干净,背着书袋,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胸挺着,那种挺,是从小被人说"读书人"读出来的。

他们聊到功课,聊到哪家书院,聊到将来要考什么,然后其中一个看见了他,问:你也来这里喝茶?

他说,是。

那个学生上下看了他一眼,问:你家是哪里的?

他说,布庄。

那几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把椅子微微转了个方向,继续聊他们的。

就这样,没有骂他,没有说什么,就是转了个方向。

但那个转身,他记住了。

后来他打的第一架,是因为有人拦了一个老摊贩的车,不让他过,就是因为那个摊贩的独轮车太慢,挡了他们的路,那几个人连推带骂,把摊贩筐里的菜踢翻了一地。

他在旁边,把手里的茶碗放下,走过去,把那几个人的领子揪住,一人一拳,打完,扶老摊贩把菜捡回筐里,然后走了。

他打完不跑,这是他自己定的,打了就是打了,要跑像什么。

那几个人后来报了官,他进了衙门,父亲花钱赎他出来,没有多说话,只是在路上问了他一句,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了。

父亲沉默了一段路,然后说:"下次,管自己的事。"

他没有回答。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他也知道他不会照做。

他十三岁那年,有一次,父亲去城里一个绸缎行谈合作,带着他,那家绸缎行的东家是个有钱的主,谈到后来,话里话外把自己的身份抬得很高,把润泰的规模说得很轻,末了说了一句:"尹兄弟,你们布庄到底是小本生意,格局在这里,有些事,我看你们也不必想太多。"

父亲笑着,说是是是,您说得对。

谈完了出来,父亲对他说,生意谈成了,明天可以送货。

他走在父亲旁边,没有说话。

他想说,那个人说话很难听。

但他看了看父亲的脸,父亲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走路的步子也是稳的,不快,不慢,就是走路。

他不明白父亲怎么做到的。

他也不想做到。

这件事之后不久,那个绸缎行东家的儿子在西市上认出了他,当着一圈人的面,叫了他一声"格子布奴的儿子"。

他把那人的鼻梁打断了。

进了第二次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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