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留守清扫余党、封锁山庄,洪舟第一时间护着受伤的胤禛与晕厥的钱晚柠折返驿馆。随行军医一路疾驰,不敢耽搁,立刻回到驿馆施治。
胤禛掌心伤口极深,军医仔细清创、缝合包扎,厚厚白纱布层层缠绕,将整只右手牢牢固定,即便如此,依旧有淡淡血丝不断渗出,看着格外骇人。而钱晚柠是惊悸过度、气血翻涌导致的晕厥,并无外伤,只是久久沉睡不醒,让人心悬不已。
直至夜半,烛火轻轻摇曳,床榻上的钱晚柠才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驿馆寝殿顶梁,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清香,浑身酸软无力,心口依旧闷闷发悸。她微微动了动指尖,耳边恰好传来大夫低声向胤禛回禀的话语,清晰入耳,字字诛心。
“王爷,侧福晋此番是惊惧伤体、气血紊乱,加之本身体质偏虚,寒气滞留,日后……受孕怕是艰难,需长期静养调理,切不可再受惊吓、劳心伤神。”
难孕。短短两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千斤重石狠狠砸在钱晚柠心头。她僵在床榻上,一瞬之间,鼻尖酸涩,眼眶骤然泛红。
深宫王府,子嗣为重。身为皇子侧福晋,子嗣便是立身根本,是后宅女子最大的依仗。她本就是冒名入宫、身世飘摇,如今又落得这般体质,好似天生不配安稳,不配拥有圆满归宿。
胤禛闻声,只是淡淡抬手示意大夫退下,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失望与苛责。待屋内只剩二人独处,他缓缓俯身,坐在床沿,目光温柔地落在她惨白的小脸之上。
见她睁眼,眼底蓄满隐忍的水光,他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抚去她鬓边碎发,柔声宽慰:“醒了?别听大夫危言耸听,不过是体虚需养,并非绝无可能。纵使真的无缘子嗣,也无妨。大不了日后宗族过继一个孩子养在你名下,依旧是你亲手教养,待你至亲,无人敢置喙半分。”
他怕她自卑、难过,早早替她铺好了所有后路,字字句句,皆是兜底的偏爱。
可钱晚柠轻轻摇头,眼底含泪,声音轻细又通透:“四爷,不必如此。孩子自有亲生父母,血脉牵绊天生注定,旁人终究是替代不了的。过继而来,终究隔阂在心,委屈了孩子,也委屈了生母,我不愿这般。”
她可以没有子嗣,却不愿乱了人伦,委屈无辜之人。
胤禛闻言微怔,随即眼底涌上真切的赞许与疼惜。世人遇此绝境,皆是先顾自身荣辱,唯独她,身陷泥泞却依旧心存良善,通透温柔,不曾被私心裹挟半分。
“你素来懂事心善。”他轻声叹息,指尖轻轻摩挲她的鬓角,不愿让她沉溺在子嗣的郁结之中,刻意放软语气,转了轻松的话题,逗她,“别多想这些烦心事了。先前见你穿汉人衣裙,极美,清雅绝尘,比平日旗装模样更动人。等回了京城王府,你再穿给我看。”
说着,他微微抬起缠着纱布的右手,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沙哑,眼底藏着浅浅暧昧:“只是如今我手受了伤,行动不便,很多事操控自如不得。怕是夜里,还要辛苦夫人帮我才行。”
直白又温柔的低语落入耳中,钱晚柠本就心绪柔软,瞬间脸颊发烫,耳根绯红,心头小鹿乱撞,砰砰直跳,方才的沉郁悲伤,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暧昧冲淡大半。
她抬眸望向他缠着厚厚白纱布的手掌,血色浸透边角的绷带,心头的酸涩心疼再次翻涌上来,压过所有儿女情长的羞怯。她轻轻抬手,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指尖轻轻触碰纱布,轻声开口,将先前绑架时听闻的内情尽数告知:“爷,先前我被掳困在山庄,听闻绑匪对话,此次劫持,是总督范时崇暗中授意,当地士族陈景明牵头执行,官商勾结,借天灾囤粮抬价,鱼肉百姓,阻拦您的赈灾举措。”
胤禛温柔的眉眼瞬间冷彻,眼底所有温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戾与雷霆震怒。
他早在山庄对峙之时便心知肚明,只是未曾抓齐证据,此刻得了钱晚柠的佐证,所有线索彻底闭环。范时崇身为闽地总督,食君之禄、居官守土,却纵容豪强、勾结乡绅、漠视民苦,甚至铤而走险劫持皇子眷宠,阻挠赈灾大局,罪无可赦。
“我心中有数。”
胤禛直起身,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杀伐果断尽显亲王风骨:“今夜我便亲笔拟折,六百里加急送回京城。彻查闽地士族功名官职,尽数罢黜革职,查封陈氏及所有勾结豪强的家产粮仓。所有囤积粮食,不分贵贱、尽数收缴,无偿分发给受灾百姓。”
他目光锐利,字字铿锵,立下铁律:“从今往后,闽地境内,敢有私下囤粮抬价、官商勾结、漠视灾民、阻挠赈灾者,一律按祸民重罪论处,无需上报,就地正法。”
一夜风雨阴霾,终将被雷霆肃清。他护她一人安稳,亦护一方万民生计,既有儿女温柔,亦有帝王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