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渺选曲是电影《末代皇帝》主题曲《the Last Emperor》。
二胡声渐渐响起,仿佛是落日余晖洒在日薄西山的帝国宫殿之上,紫禁城的金瓦红墙反射着夕阳的金黄,突生一种分不清富丽堂皇的错觉。
站在紫禁城内,抬头仰望,却只见红墙高耸,天空只窥得头顶上的一隅。
他生于宫墙,长于宫墙,他是九五之尊,却依旧如岁月飘摇中的风中残烛。
曾有多次,他奔向厚重的宫门,去抓住陪在他身边的人,可惜每一扇门都打不开,每一个人都被推开,每一个决定的结果都好像早就被世道安排好。
宋渺跳接燕式旋转后转化为仰燕。
她的单脚站立在冰上,仰面的身体与冰面平行,一只手舒展的横放在身体一侧,一只手缓缓向上托起,好像是在触摸世界,却满是对人生境遇和历史变迁的无奈。
旋转超过八圈,宋渺的旋转定级到4,接下来是一段定级步伐——
考斯滕上的红色却仿若是满目疮痍的帝国最后的余晖,一段接续步由缓到激再到缓,满目尽是“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苍凉。
节目进入后半段,宋渺在自由滑中配置了两个四周跳,一个作为单跳,一个作为连跳放在节目后半段。
首先是后外点冰四周跳(4T),宋渺在左脚点冰起跳,落冰。
然后是后外点冰四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的联跳(4T+3T),4T落冰,3T再次起跳,可惜落冰周数明显有些不足。
乔渐遗憾说:“宋渺有些急了,四周跳上臂没有收紧,宋渺这个四周跳应该会被裁判标q(缺失周数大于90度)。”
但宋渺察觉差错调整得很快,将本来勾手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再接后外点冰二周的联跳(3lz+3T+2T)立马改为勾手跳三周再接后外点冰三周再接阿克塞尔两周的连续跳(3Lz+3T+2A)。
基础分拉高2分。
“这就是老将优势,也是你现在需要学习的地方。”乔渐对季融说,“一般选手会提前预想失误做模拟练习,但毕竟很多意外是无法考虑到的,宋渺这次的调整很明显是临时发挥。所以说出现差错并不可怕,上了赛场便没有退路,你要做的就是尽可能随机应变把失去的分再拿回来。”
“嗯。”季融应道。
节奏下拉,余晖尽逝,节目最后宋渺浮腿向上缓缓拉出一水滴似的贝尔曼,她的转速不紧不慢,而后浮腿下放,转换为极速的直立旋转。
宋渺高举的双手似乎想要抓住夕阳残破的光辉,可大厦将倾,腐朽的帝国如同快要燃尽的香烛的微弱火光,终究随着最后一缕香灰落下尽数熄灭。
乐音缓而停息,赛场似乎沉寂了一秒,接下来是满堂喝彩。
宋渺起身鞠躬谢幕,来到等分区。
技术分:90.68
节目内容分:76.26
减分:0.00
自由滑得分:176.94
总分:267.80
最终排名第二
和克谢尼娅仅相差不到5分,其间隔着一个四周跳的差距,宋渺只能在与金牌只差一步之遥的地方止步。
隔着一块屏幕,人们看见宋渺坐在等分区,她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很平静,就像是过往十几年饱经波折比赛生涯一般,不悲不喜地接受第二名的成绩。
关于比赛的论坛里,有人欢庆,有人唱衰,有人惋惜。
宋渺拿着冰迷送的玩偶离开。冰场到后台有一个长长的甬道,甬道昏黑狭窄,内外流动的空气带着冰场的冷冽直达肺腑。
宋渺的鼻尖被冻到发酸。
甬道的尽头处,宋渺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曾经的华国女单一姐,退役五年了,现在成为中央台的体育新闻记者。
“渺渺,现在能来接受采访吗?”孟秋颖微笑着,拿着话筒走到她的面前。
“秋颖姐……”宋渺想要开口,可等她张嘴才发现喉中竟是苦涩,发酸的鼻尖略微松动,眼泪竟然措不及防夺眶而出。
宋渺向孟秋颖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转身对着墙面。
孟秋颖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宋渺。
她想,和宋渺认识算起快七八年了,今天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以前集训的时候宋渺和男生一起压腿,他们几个人痛得哭喊,就宋渺一个十几岁的小女生,那时个子也矮,不管做什么动作,始终板正一张脸,男生还总开玩笑说她深得秦教练真传。
片刻,宋渺收拾好情绪转身回来,她接过话筒,声音还是带着哭腔:“对不起,我还是没能拿到冠军……”
孟秋颖看见宋渺的双肩颤抖着,泪水逐渐又积蓄到眼眶,像是眼中藏着一汪深泉,下面是暗流涌动。
孟秋颖开口安慰道:“没关系,还有机会不是吗?这场比赛你已经拼尽全力了。”
“是啊……”宋渺眼中的暗流骤然出现在表面上,汇聚成苍凉的波涛汹涌,“可是我已经为了金牌努力了快二十年了,为什么她们都能获得冠军就我没有?为什么我拼尽全力还是比不过她们?”
宋渺回首遥望她将近二十年的花滑路,她从全锦十几名一路打到全锦女单第一;她从连世锦赛自由滑都进不了女单小将成长为世锦赛能以一己之力为国家打下两个席位的世界名将。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宋渺咬牙坚持到现在,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努力十多年的竭尽全力依旧会败在十七岁的小将手上。
女单的新选手如春苗般生长,熬过了这一批,还会有下一批,永远都有新鲜的血液进入,永远有一批女孩她们风华正茂、正值巅峰,而她的比赛生涯还剩多久?
宋渺不敢细想,恍然惊觉自己已然前路未卜。
孟秋颖一时语塞,宋渺现在的状态着实不适合采访,简短完结之后,孟秋颖放下话筒给了宋渺一个拥抱,“渺渺,至少在我看来,你一直都是向前的。”
“谢谢。”宋渺深呼出一口气,用手将眼角的泪水搽拭干净。
她转到离开的方向,对孟秋颖挥了挥手,像是在道别,又像是在挽留,然后背对着灯光,大步走出房间。
赛场那块雪白的冰面经由打磨填补之后依旧光洁如新,往来穿过的风裹挟着冰面的丝丝凉意打着旋穿过赛场,它掠过放在冰场边静候来人的领奖台,呼啸而上,继而吹拂到乔渐的脸上。
他看见领奖台的最高位置极窄,窄到只容得下一个人站立。
乔渐身边如一如昨日空空如也,就连奶盒也被季融带走,宋渺也不会来了,孤寡老人托着下巴独自感慨:“小白菜呀~地里黄啊~三两岁啊~没了娘呀……”
“乔哥,嘴下留情,我才上完厕所。”双人滑男选手徐金岑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突闻“仙乐”,被这七平八稳得听不出来半点起伏的曲调,惊得差点怀疑自己方才在洗手间排队的场景都是幻想。
直到乔渐悻悻闭上了嘴。
“乔哥,你们男单赛前拼命都是传统吗?”徐金岑找了个乔渐旁边没人的座位坐下,“我回来的时候特地往男单那边看了一眼,季融一口气干拔了三个阿克塞尔三周!你们男单除了程阙还有正常人吗?”
“没有啊。”乔渐笑道,“你应该体会过赛前紧张到战栗的感觉吧?说实话,我挺喜欢与这样的自己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