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带着热气的风扫过永宁侯府千亩庭园。
侯府西麓静书轩沉雅肃穆,雕梁沉静,帘幕垂落,掩去外头秋风簌簌,独留一室安稳清寂。
身为大曜王朝顶级勋贵、世袭永宁侯嫡长子,姚谦则年少成名,身姿矜贵端峻,玄色锦袍绣暗纹云章,气度清冷凝重,自带天家勋门的沉敛威仪。京中无数名门贵女倾心,可他素来淡漠疏离,心性深不可测,从不对任何人事分外上心。
于薛晋云而言,那只是一时恻隐、举手之劳。
经年岁月流转,她早已淡去,只当是儿时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于姚谦则而言,那是他濒死绝境里唯一的生机,是刻入骨血、岁岁不敢忘的恩情,更是他漫长年岁里,情根深种的开端。
他是永宁侯世子,身份煊赫、一举一动皆牵动京中世家目光,最忌逾矩越礼、招惹闲话。男女大防、世家规矩层层桎梏,他只能克制所有汹涌情愫,遥遥相望,从不敢有半分唐突。
唯一能名正言顺听闻她近况的途径,便是自幼与薛晋云闺中交好的亲妹姚谦雅。
书轩之内,姚谦则眸光落在书卷上,心神却早已飘向隔街的薛侯府。沉默片刻,他抬眸,语声清淡自持,是世家世子惯有的沉稳语调,内里却藏着刻意打探的滚烫牵挂:“近日你与薛家大姑娘往来如何?薛府现下光景,你细细说与我听。”
她有几分不解的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跟晋云也并不是熟的。”
“你有所不知,我跟薛大姑娘的表兄同在一处我们两个是好友他托我问的。”
言立刻敛了轻松神色,眉峰微蹙,满是忧心忡忡:“兄长,薛府如今当真风雨飘摇,苦了晋云姐姐一人。薛伯父长久外派治事不归,薛伯母心倦入山寺清修,整座薛侯府群龙无首、长辈尽空。”
“偌大府邸的内外庶务、田庄账目、人情应酬、内宅管束,统统压在晋云姐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身上。这尚且不算,此前被遣去祖宅蛰伏数年的周姨娘,近日声势浩荡归府了。”
“她如今底气十足,带回了早已成年立业的儿子薛晋源、及笄待嫁的女儿薛晋雨,还有出身大户世家、心思缜密精明的庶女儿媳。一整支成熟势力扎根主宅,归府当日便步步试探、绵里藏针,明着要搭手理事,实则摆明了是要趁机分权夺权、搅乱内宅。”
一番话落,书轩内静得只剩风过帘拢的轻响。
他太懂深宅手段,太清楚周姨娘携成年子嗣、世家儿媳归府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简单的家眷归府,是蓄谋已久、派系成型的夺权逼宫。
薛晋云孤身坐镇,无父无母撑腰,年少权重、处境最是尴尬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权柄尽失、落人口实,甚至被暗毒阴私所累,步步深渊。
他绝不能容。
只是他身份太过惹眼。
永宁侯世子贸然插手异姓侯府内宅纷争,太过招摇刺眼,必定引来朝野流言、世家揣测,更会被扣上私窥内宅、干预别家家事的罪名,最后反倒污了薛晋云的清名,授对手大把把柄。
转瞬之间,他心中已有最周全稳妥的万全之策。
薛晋云的母家表兄庄砚舟,是他年少相交、知根知底、肝胆相照的至交挚友。
庄砚舟身为薛府外戚至亲,帮扶表妹名正言顺、天经地义,由他出面,光明正大、无人能置喙半分。
姚谦则抬手沉声吩咐侍从:“去,请庄公子即刻过府议事。”
侍从躬身领命,退身离去。
这话一出,一旁的姚谦雅反倒愣住了,满脸不解,歪头看向自家兄长:“兄长既然要帮晋云,直接让嬷嬷送去薛府便是了呀!都是世交情分,咱们侯府帮衬晚辈,谁能说半句不是?何必还要绕弯子、特意去找庄表兄,借他的名义转送?这般多此一举,反倒麻烦。”
姚谦则抬眼,目光温和却通透沉稳,缓缓出声向她解释,字句皆是深思熟虑的周全:“你不懂内宅深浅、世家口舌之厉。”
“我是永宁侯府世子,身份太过惹眼。我亲自遣人入薛府,便是外府男眷插手别家内宅庶务。”
他语气极轻,却字字洞彻世事:“如今薛府无主坐镇,薛晋云一个未出阁嫡女独掌家事,本就最是招人眼红、最易落人口实的时候。旁人本就暗中忌惮她年少掌权、身居高位。”
“若今日永宁侯府直接派人入府帮扶,明日京中流言便会四起。有人会揣测她私交外男、倚仗外势,有人会污蔑她不守闺礼、勾结勋贵,甚至会被周姨娘那一房借机大做文章,污蔑她借外援侵吞薛家权柄、德行有亏。”
姚谦则目光沉敛,续道:“可庄砚舟不同。他是薛晋云嫡亲母家表兄,是她至亲外戚。由他出面送人帮衬,合情、合理、合礼,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