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朔现在整个人都是虚的。刚才那场戏简直是他毕生最用力的一场,膝盖磕到地板上的时候他甚至没感觉到痛。
他无数次站在台上,从小时候披着床单演超人,弟弟一边面无表情地演怪兽,倒地之后还要充当观众一边鼓掌,到一年级就独自上台朗诵,再到高中话剧社里真正进入演戏,早已习惯了无数人的视线。
掌声暴雨般倾泻,却依然盖不过耳边的心跳。
他自诩入戏快出戏快,情绪调整无比迅速,这是演员的专业素养。可是,为什么,这一次,他恍惚了这么久?
本来谢幕时他应该露出标志的笑容——轻松愉悦,仿佛沐浴在光环之下,这是他对观众们的回报。但他没笑。嘴角像是被冻住了,他只能微微颔首,然后跟着其他人一起退回侧幕。
脑子里还在回想着那一幕——
参星河的手扣上来的时候,他呼吸都停了。排练时扣过很多次,但都是虚虚地拢着,没有像这一次一样,实打实的、指节穿过指缝、掌心贴着掌心,贴着他皮肤的地方如此滚烫。他当时脑子里“嗡”地一声,不自觉也扣紧了上去。
四凤不会笑,但她笑了,他见过她每一次尝试,崩溃、哀求、决绝,唯独没有笑。那么站在这里笑的,是谁?
那个笑容轻到像是一碰就会碎,嘴角只是微微扬起,眼睛却亮得像含着水光,镜子般清晰。
他逃不开,也不想逃开。那一瞬间台下的人都消失了,眼前只有参星河在光下流转的、蕴满水雾的眼眸。她的发丝黏在额头上,碎花的布衣被汗沾湿一片,她的手在颤,连带着他的手腕也在抖。
好似穿越了时间,真的站在了民国那个雷雨夜里。他是周萍,而她是四凤。
四凤是真的爱周萍,爱到可以为他去死,哪怕前面是深渊也愿意一起跳。而周萍害怕被身后的“周家馆”吞噬,他怕繁漪,怕周朴园,怕那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但他更怕的是失去四凤。他们马上就要离开了,那生活将是多么美好,他和四凤的孩子会顺利出生,一家人会在某个小镇上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再也不用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他知道,那一刻他不仅仅是在演周萍,他是真的想带她走,走到那个充满希望的未来里。
结束的时候,她松开了他的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只剩下一层薄汗,刚才被烧过的地方还留下些余温。
他抬头,目光去追那道身影,灯光下那只白皙手腕上的红痕更加刺目,他忽然想起排练时他也曾看到了她手腕上的印子,她把那只手别在身后,什么都没说。现在也是。他当时想说什么来着?好像是“疼不疼”?但他没说出口。
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现在他更说不出口了,因为她已经转过身,走下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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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秘密基地”里,姚卿瑶站在那面贴满剧照的墙前,手里捏着一张新洗出来的校庆《雷雨》的剧照。
她把照片按在墙上,比了比位置,又拿下来,换到旁边,再比了比。
参星河坐在那张发灰的旧沙发上,看着她来来回回调整了好几次。
“贴这里?”姚卿瑶回头看她。
“嗯。”
姚卿瑶把照片贴上去,用掌心按了按边角,退后两步端详。
参星河也看着那张照片,就被夹在繁漪喝药和母子相认之间。里面四凤跪在侍萍面前,眼睛红红的,周萍伸手去拉她,头顶灯光倾泻。那是她第一次站在舞台上被灯光照着,被镜头抓住。
“学习有点跟不上……”参星河想起自己那有点惨不忍睹的月考成绩,“没安排好时间吧,之前排练天天往话剧社跑,晚自习都在背台词,作业都是第二天早上到学校补的,上课有时候也在想走位的事……”
成绩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好一会儿,全班50来号人,她排到了30多名。妈妈倒没说什么,反而担心她是不是在新环境压力太大,要不要调整一下作息,还要给她炖鸡汤补补,她都没敢说自己在排练。
“所以就不来了?”
昨天演出结束后,姚卿瑶就提过一次——让她正式加入话剧社。当时她说“再想想”,但想了一晚上,答案还是没变。
“也不是不来,就是……没办法像你那样,把演戏当成最重要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姚卿瑶那样,为了一个角色熬那么多个晚上,为了一句台词反复琢磨几十遍。
姚卿瑶挑了挑眉。
“我很开心,真的。”参星河认真地看着她,“这段时间是我来这里之后,最开心的一段。”
站在台上的感觉,那种被灯光照着、被注视的感觉,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但是……我对演戏,没有那种非它不可的感觉。但你不一样,你是那种站在台上就会发光的人,我站在台上的时候,只觉得紧张,只想别搞砸。”
她只是帮忙的,帮完就该回去了。
姚卿瑶叹了口气,把手里剩下的双面胶卷成一个小球,弹进垃圾桶。
“行叭,太可惜了,你还挺有天赋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是力气明显很大,“我也不强人所难了。”
“不过,要是需要帮忙,尽管找我,我一定不遗余力。”
姚卿瑶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一下,准备拍拍她肩膀。
“你说过,相信的力量很强大。”参星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姚卿瑶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
“那我相信。”参星河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姚卿瑶一定能考上上戏。”
姚卿瑶忽然笑出声来,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她别过脸去,下巴微微扬起,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她吸了吸鼻子。
参星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姚卿瑶抱了个满怀,体温很暖。参星河能感觉到她的下巴抵在自己肩膀上,呼吸有点重,温热的鼻息扫过颈侧。
“那我也相信。”姚卿瑶深吸一口气,像是阻止自己哭出来,“你也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嗯。”参星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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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结束后,日常照常,只是早餐时明朔没有像往常一样边吃边跟明晔聊天。以前他还会在餐桌上吩咐她两句,比如替他拿忘带的东西或是倒水之类,现在明显话少了许多。
明晔的目光比以前也更沉了,一直看着她,搞的她只敢埋头吃东西,不敢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