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灯光就暗了下去,参星河站在台上,腿还是软的。
她不知道那场戏算不算成功,和排练时的不一样,之前明朔从没对她说“不后悔”的时候笑过。
但刚才他是笑着说的,不是周萍,是他。那个笑太温柔了,温柔到不像他,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台词差点没接上。
参星河感觉自己完全被明朔的戏吞了进去,她就站在悬崖边上。那一刻她分不清自己,也分不清对面站着的是明朔还是周萍。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松手,一松手就会掉进脚下那片深渊,再也爬不上来。
黑暗里,幕后人员在迅速搬动道具。
她深吸一口气,还没有结束。
之后是与演侍萍的学姐的对手戏,周萍和四凤求侍萍放他们离开,这场戏难度不高,之前排练时就过得很顺利。
学姐已经坐到了椅子上,一身老人的装扮,灰白的头发,深蓝色的褂子,佝偻着背。
灯光再次亮起。
明朔“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舞台上:“鲁奶奶,你无论如何不要再固执了,都是我错了。我求您!我求您放了她吧。我敢保证我以后对得起她,对得起您。”
他的声音在抖,说着,磕起头来,咚咚作响。
而她走到侍萍面前,膝盖落地的瞬间,地板传来一阵凉意,从裤腿渗进去。她哀求道:“妈,您可怜可怜我们,答应我们,让我们走吧。”
侍萍没有说话,她的目光穿过舞台,落在很远的地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壳。
“我是在做梦。”苍凉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我的儿女,我自己生的儿女,三十年工夫——”
她的声音断了,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没有声音,但比任何哭喊都让人心碎。
参星河的眼框也跟着红了。
“走吧。”
侍萍挥手把他们赶走,又像是要把自己最后一点念想也挥掉,“你们走吧,我不认得你们。”
明朔站起来,伸手去拉参星河的手臂,“凤,我们走。”两个人往台边走去。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的起伏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似乎也有点出神。
身后传来侍萍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啊,天知道谁犯了罪,谁造这种孽!……”
姚卿瑶饰演的繁绮从侧幕走了上来,一身黑色的旗袍,头发盘起。脸上的妆被舞台灯照得惨白,眼睛里全是愤怒和疯狂,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舞台劈开:
“你们到哪儿去!外面还打着雷呢!”
接下来周冲冲上来,周朴园从另一侧走出来,场面一场混乱。争执声、质问声、哭喊声搅在一起。参星河被推来推去,最后被推到明朔身后,她在这段的戏份不多,就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些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台词一句接一句,像雷声一样砸下来。
直到周朴园指着侍萍说出那句台词:“她,就是萍儿的母亲!”
她知道台词,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听到这句话从周朴园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瞳孔微缩不再是需要刻意演的,她根本来不及去想,摇头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记得排练时预设的幅度是什么了,她真的是下意识的摇。她双手捂住耳朵,嘴巴张开又合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台上的人还在争执,但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妈!这不是真的!”
声音从喉咙里喊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不是她的声音,太尖了,太碎了,像什么东西被碾碎了一样。
追光打过来,眼前白光一片,亮到她什么都看不见。腿软下去的速度比排练时快得多,膝盖直接砸在地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侍萍从旁边扶住她往上提,她能感觉到学姐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在演,是真的在抖。
她尖叫一声,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冲出来的。转身往台下跑的时候,被道具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她没有停,踉跄着冲进侧幕,冲进黑暗里。
她坐在侧幕后面的沙发上,喘着粗气,浑身发抖。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要死了。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锤子敲脑袋,吵的要命。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脖子,淌进衣领。
一只手伸过来,把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是明朔。
刚才那场混乱的戏太过激烈,他大口喘着气,眼角还是那种激动的红,眼里也有点充血,脸上的妆被汗糊了一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谢谢。”她接过,把冰凉的瓶壁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心跳还没平息。她感觉到身边的沙发陷了进去,明朔坐在了她身边,一口一口地灌着水,喉咙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侧幕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整个礼堂爆发出如雷的掌声。
明朔站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走吧,去谢幕。”
参星河还有点恍惚,跟在他身后往台上走。
她站在明朔身边,看到台下无数的眼睛、无数的闪光灯、无数人在高举双手鼓掌。掌声阵阵涌来,长久不息。
她突然就泄了一口气,演出,终于圆满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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