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参星河的记忆里,上一次登台表演还是学校的大合唱,她的个子不算矮,同龄人里甚至算得上高挑,大多数时候她都站在后排,透过前面的肩膀看台下乌泱泱的人群。
没有人看她。
但这次不一样,她第一次要成为被灯光集中的那个人,接受全校人的注视。
她站在侧幕的后台,舞台上表演着繁漪喝药、母子相认——她已经看过无数遍排练的戏,在灯光和布景的加持下,变得完全不一样。她等待着,轮到她出场的时刻越来越近,心也逐渐吊到了嗓子眼。
她对着镜子,最后一次审视自己。
长发编成麻花辫垂在一边,白色的粗布上衣,袖口和领口绣着细碎的蓝边,脸上扑了一层薄粉。之前姚卿瑶就说她的气质适合四凤,如今装扮一番,确实像极了民国剧里天真质朴的丫鬟。唇色被姚卿瑶用指尖抹淡了些,说四凤不能太红,太红了不像下人。
明朔坐在幕后的椅子上。
一身深灰色的民国长衫,袖口挽起,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和一截有力的小臂,能看的出来经常锻炼,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着腿上的剧本,嘴里念念有词。头发被梳上去,舞台的侧光打在整张脸上,勾勒出极好的骨相,另一边隐在阴影里,反而显得更加朦胧。
这幅安静专注的样子让参星河又想起那天他盯着她手机屏幕的那几秒,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而明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许久都没有反应。他的坐姿优雅而随意,脊背挺直,只是眼眸微微低垂,仿佛真是民国某位车站等车时认真读书的少爷。
直到参星河移开视线,明朔才抬起眼。
他演过那么多场戏,对视线比一般人敏感许多。参星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么久,他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他习惯了被注视,甚至是享受——享受别人欣赏他的外表,为他的表演所倾倒或是厌恶离席。他都能接住,然后藏在表演的面具下面,观察对方的反应。
但参星河的眼睛不一样。
她一直在看他。分手前、分手后、排练时他在台上她在台下、还是面对面对戏,她的眼神从来都没有没有变过。
那次排练当晚,他失眠了很久,明晔什么都没问,只是第二天零食柜里多了他爱吃的口味。
他后来想,自己当时被激起了真实的情绪,哪怕只是对抗。那可能不是周萍,是他自己。
如果说明晔是永远不会离场的观众,那么参星河就是观众席上的一面镜子,反射着他所有的“表演”。
他确实承认自己在紧张,在害怕。就像那次参星河给他挑礼物,他只是看参星河换了一身挺好看的衣服,就觉得女孩子应该更懂审美,看手机也是下意识凑过去看。等反应过来时,那道目光已经直直地落在脸上——不是花痴,没有迷恋,没有羞涩。甚至他有点想躲开,下意识僵住身体,屏住了呼吸。眼睛虽然盯着屏幕,但是看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那条手链本来看一秒就够的事情,他愣了足足十多秒,回神的时候人已经回到了房间里,心脏不受控制地跳。
包括现在,他其实没在看剧本,而是想着那次排练。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越不知道,越怕。
他盯着参星河的时候,她接住了。有意外,但更多的是认真,他找不到一丝害怕。
她为什么不怕他?明明之前吓得都发抖了。这样想着,他便更用力地盯着她。而那双空白平静的眼眸像是被染上了色彩,和他一起燃烧起来了。他忽然间意识到,她看的不是周萍,她看的是他。
而他最害怕的,是被看到躲在表演的面具之下,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看见的东西。
————
幕布缓缓拉开。
追光打在了参星河身上,她下意识朝台下看去,无数双眼睛,黑暗里像是深海的鱼群,看的是四凤,也是她——参星河。
她一瞬间有些恍惚,但身体已经下意识蜷缩起来瑟瑟发抖,念出了滚瓜烂熟的台词:
“我一个人在雨里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天上打着雷,前面我只看见模模糊糊的一片;我什么都忘了,我像是听见妈在喊我,可是我怕,我拼命地跑,我想找着我们门口那一条河跳。”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传进耳朵,半秒以后,又从礼堂两侧的音响里传出来,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
明朔从侧面急切地走过来,脚步声被音响放大,每一步和她的心跳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