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都过来。”

姚卿瑶从后台走出来拍了拍手，她已经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黑色运动服，手里拿着一沓纸。

“今天第一次走位，先把三场戏从头到尾过一遍。之前读本你们都读过了，台词应该都背了吧？”

“没背完也没关系，拿着本子走，重点是记住自己什么时候上场，站在哪，往哪走。走位对了，后面再抠细节。”

她把手里的纸分发给每个人，参星河也接了一张。纸上画着舞台的平面图，简易标注了每一场戏的道具位置和演员的站位。

她看了一眼角色名单：周朴园、繁漪、周萍、四凤、侍萍、鲁大海、周冲——这是什么剧？

一个低马尾的学姐领着她走到舞台边缘，靠墙的地方摆着一排道具箱，她把其中一箱搬出来：“等下走位的时候要搬道具，你跟着我，我教你。”

学姐指着舞台的地面，那里已经用胶带贴好了一道道五颜六色的标记。

“这是沙发，这是茶几……”学姐把每场戏用什么道具，放什么位置都详细比划着演示了一遍，她低着头在纸上做标记。

“每场戏之前要把对应的道具摆好，演完了再搬回去就行。”

两个人合力把一张轻便的道具沙发抬上舞台。之后参星河又搬了几次茶几、椅子、立灯，下来时已经有点喘了。

参星河坐在台下，看着第一场戏开始。

四个人走上舞台，就跟按了开关一样，气场瞬间变了。她看不懂在演什么，但是能看出来他们的状态很专注，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角色里。

她看着手里的平面图，对照着台上的位置：坐在沙发上气势威严的是周朴园，姚卿瑶站在他旁边，那是繁漪的位置。明朔跪在地上，演的是周萍，嘴里念着台词：“妈，您就把药喝了吧。”

参星河第一次看到明朔这种状态。

平时在家，最多的是翘着腿玩手机的懒散样，要么是和明晔闹起来时旁若无人的张扬，以及被揭穿后耳朵红的恼羞成怒。她甚至有点习惯了他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但此刻他双膝跪地，肩膀绷得很紧，脊背微微弓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眼里不再有“明朔”的傲气，而是变成了另一个叫“周萍”的人，眼中满是愧疚和无力。

平时他说话又急又快，带着点不耐烦的尾音。但现在是沉着、压着、被困着，那句“求您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浑身散发着一种想逃又不敢逃的挣扎。

他居然能演出这种感觉。

还是说，他把自己藏在了那些张扬和嘴硬下面，只有演戏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她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姚卿瑶插进来一句“停”，然后用手比划着：“周朴园往左半步，你挡住繁漪了，周萍膝盖再往前一点，肩膀要更绷起来一些……”

众人很快重新就位。

明朔跪在那，脑袋里时不时蹦出关于参星河的问题——她为什么会来？跟他有关吗？学生会？她加入学生会了？

他忍不住往台下瞟了一眼，看到参星河坐在下面看着他，那视线直直打在他身上，安安静静、毫不避讳，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莫名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不自在。

“停。”姚卿瑶皱眉：“周萍，你看哪儿呢？”

明朔收回目光。

“再来。”

明朔点了点头，绷起背重新跪好，接下来他倒是没再往台下看。

徐仪婷也坐在台下，和参星河隔着好几个座位。她的目光一直黏着台上的明朔，注意到明朔往台下看的时候，她本来以为是在看她，还没来得及感受刚升起的惊喜，就发现那目光的方向好像落在了她旁边——那个来帮忙的学妹的位置。

她嘴唇抿起来，手指在剧本边卷了又卷。

明朔跪了站，站了跪，第一场戏走了五六遍才过。

参星河起身去搬道具。

第二场换了几个面孔，那个教她搬道具的学姐上去了，和那个演周朴园的学长对峙。

这场明朔没有戏，他从舞台边缘一跃而下，徐仪婷从座位上站起来，递了一瓶过去，手指碰到他的手时顺势握住了。

参星河在旁边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刚才看你状态不对，怎么了？”

“没怎么。”

“累了？”

“还行。”

徐仪婷拉着明朔坐下，两个人并肩，手指交叠。参星河看到徐仪婷往她这里瞥了一眼，头微微靠向明朔的肩膀，那目光像是在宣誓什么主权。

参星河没理会，她找人要了一份剧本，低头看起来。封面上写着《雷雨》，曹禺著。

刚才第一场戏是“繁漪喝药”，讲的是周家老爷周朴园逼妻子繁漪喝药，用身份压她，但繁漪死活不肯，周朴园就让儿子周萍跪下求她。尽管周萍不是她亲儿子，但还是不忍心看他跪着，最后含泪喝下药，摔了碗。

现在台上演的第二场是“母子相认”：仆人侍萍曾跟周朴园私通，二人生下了周萍，然后她就被赶出门。三十年后她偷偷回到周家，周朴园在盘问下才认出她。这时侍萍后来生的儿子鲁大海冲进来闹事，周朴园让周萍去打鲁大海，侍萍看着她亲生的两个儿子打起来，却什么都不能说。

参星河翻开第三场——“雷雨夜”。仆人四凤和周萍暗通曲款，怀了他的孩子，准备私奔。而繁漪是周萍的后妈，跟周萍有过□□关系，她不甘心被甩，锁上窗户把所有人叫来。周朴园当众说出真相——四凤是周萍同母异父的亲妹妹。兄妹□□，□□，所有人崩溃。

参星河深吸了一口气，好震撼的故事……仅仅只是这三篇节选都能感到屋外仿佛真的有雷雨在嘶吼咆哮。

明朔演的是周萍，那徐仪婷演的应该就是四凤？

姚卿瑶的声音响起：“行，你们回头再琢磨一下，第三场准备！”

参星河放下剧本，再次起身上下搬道具。她把沙发推到指定位置，蹲下去调整角度的时候，余光瞥见舞台上明朔正看着她。等她抬头，他已经把脸转向另一边了。

这次舞台上只留下明朔和徐仪婷两个人。

徐仪婷拉着明朔的手腕，神色焦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萍，你明天带我去吧。”

明朔看着她的手：“不——我们现在就走。”

“停。”姚卿瑶皱眉：“说太快了，周萍这个时候应该是犹豫的，他虽然答应了四凤，但心里还在挣扎，你要让观众感觉到他是在逼自己做决定。”

明朔点点头：“再来。”

第二遍的时候明朔的语速变慢了，但姚卿瑶还是摇头：“情绪不对，你不是在犹豫，你这是在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