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鹭常常怀疑是否对蓝梦云的话过分顺从。
不过转念一想,这没什么不好的。
她欣然接受了自己是没主见墙头草的事实。
蓝梦云要她不许解开头绳,她就真的没有解开那一对随手扎起的辫子。
发尾像香樟树新生的嫩叶,长在耳后。
现在正是香樟树枝繁叶茂的季节。
彩色的塑料皮筋支撑了一整天,乏了,松脱,发尾随着每个微小的动作一摇一晃。
“可以什么啊可以?”夹杂着嗔怪的白眼儿翻到天上,“太热了,挤在一起没洗完就要出汗。”
意思是并非她不愿意,而是外界的种种因素干扰。
拥挤,高温,汗水……
总之理由不在自身。
“你赶紧的吧。”她催。
张鹭洗完澡裹着头发出去。蓝梦云正在院子里刷洗夏天要铺的凉席,抄起一瓢水从上往下淋。
“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她盯着对方头上的毛巾,一边用刷子刷拭一边调侃。
“谁?”
“像那个《星光大道》里的阿宝。”
“那要不要我给你唱一嗓子?”
张鹭难得脑袋转得快没被噎到,接住她的俏皮话。
蓝梦云手里的塑料瓢一抖,清水溅了她一脚,沾湿了长裙的下摆。
幸好早早换上了凉拖鞋,水只是在脚底晕开一滩破散的深色。
“你记错了,这个结要往里面打……”
她鞠了捧清水洗手,甩干,帮张鹭解开头上的毛巾重扎,将洗好的席子搭在晾衣绳上,左右各用两只被夹固定。
吹完头发,蓝梦云已经洗完澡换了身宽松的短袖睡衣,搬张竹椅子和她一起坐到院子里。
她穿了条盖住一半大腿的裙裤,轻盈的布料松散地顺着动作流下来。
张鹭暗暗地斜了眼,将视线收回,不由自主望向小腿上那一处被蚊虫叮咬留下的红点。
恍然意识到不安分的视线停留太久,趁对方没留意到,她急忙抓住它关起禁闭。
蓝梦云换了个姿势半躺着,抬手整理头发,没留意到腹部走漏一段线条。于是那道目光里有关浮想联翩的因子越狱而出,落在双腿舒展的线条上。
院子的水泥地与墙壁晒了一整天的太阳,踩上去像烘过头的锅巴,弥漫着暖热的气味。
“明后两天,趁着天气好,把衣服鞋子还有被子拿出来洗洗晒晒,”蓝梦云站到身后,说话的同时不忘拿手上的梳子为女友一绺一绺梳好吹乱的头发,“下周开始入梅,很少出太阳,你想不想买两件新衣服?买的话趁太阳好赶紧洗了。”
“不想买,我有衣服穿的。”
“我的意思是,要不要买件裙子?我想看你穿,你喜欢穿那种连衣裙还是半身裙?”
张鹭慎重对待这个问题,像炒一盘老的蚕豆,颠过来倒过去反复思考。
长裙累赘,容易让她联想到裹进车轮或者别的什么缝隙里。
短的么……容易限制行动,她穿短裙就不敢肆意地蹲下或跨步子了。
横竖都像留了根尾巴在外面,时刻容易遭遇被门夹住的风险。
“我不太喜欢穿裙子。”她说。
蓝梦云去屋里拿了驱蚊花露水喷上,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拖着凳子挪到张鹭面前,与她脸贴脸说话。
“说到裙子,我前几天在网上看到……”
“嗯?”
离得太近,风顿时变得稀薄,不足以抵消在两人间渐渐蒸腾的闷热。
“怎么说呢……你知道T和P吗?”蓝梦云手肘撑在对方的腿上,“我看到挺多都这样分的,就是……嗯……女人跟女人谈恋爱的话,其中一个要扮演男孩子的角色,你知道吗?不止是看上去比较像男孩子,是方方面面都像。”
“什么叫做‘方方面面都像’?”
“字面意思啊,模仿男孩子,你懂的我说的,剪短短的头发,寸头,包括穿衣打扮、平时举止神态也像男孩,包括做……”她好像突然咬到说不出口的字眼,霎然止住话头,“我感觉真的超级像,有些我完全看不出是女人。”
“啊……我知道了。”张鹭恍然大悟。
小慧跟她聊过类似的话题。
“你听我说完,”蓝梦云在她的胳膊上拍了一掌,发出清脆的响声,“这类女人就叫做‘T’,就是英文字母那个T。”她在张鹭手心里写,“另外一个长头发像女人的叫做P。”
“这个我也知道的。”
“你不知道!”蓝梦云掐她的手指,“你刚才不是说你不喜欢穿裙子么,你说,咱俩要分这种吗?我感觉你比较像一点。”
语气听起来像小孩过家家认领角色。
话没说完,两个人都笑成一团。
张鹭是看见蓝梦云笑才跟着笑的。
“我不算,”她摇头晃脑眯着眼装可爱,“我这张脸怎么也不会像的。”
蓝梦云用力揉乱好不容易梳理整齐的头发。
“我也觉得你不像,你是我喜欢的类型,小女孩型。”
“那你是T吗?”
“我不是,我觉得我现在的样子挺好的,我才不想扮成男人,”蓝梦云把脸埋在手心里,“我俩这种……我想一想,网上说是叫……PPL,算不算?”
她没谈过恋爱,尤其是跟年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小女孩,总担心有顾惜不到的地方,想着从别人那里能学点儿相处经验,结果却在身份认知上出现了争议。
张鹭没说是或否。
她不习惯把自己放到一个英文字母里。
“你怎么看呢?”见她没有表示认可,蓝梦云问,“小鹭,如果给你选择的机会,你会不会希望我像偏向男人一点?就外表而言。”
“不要。”
“那我们是天生一对,”她拽过张鹭的手,顺势揽住肩膀,“不管你打扮什么样,我都喜欢的。”
维持现状也是掩人耳目的手段之一。
像这样相处不会引起任何人猜忌,即便被人看到牵手,那也有理由敷衍过去。
夏天的日头长,晚饭吃的早,往往是五点钟左右就收盘子洗碗,随后一家人洗完澡沿着马路慢悠悠地踱步——女人找女人拉家常,小孩成群结队打闹,现在到了各回各家睡觉的点,门外的路上时时有路过的人,闲笑搭话此起彼伏。
衬得这间没有开灯的小院格外寂静。
“有你之后我特别安心。以前不管是带着乐乐,相当于都是我一个人,我也挺害怕的,我偶尔想,是不是该凑合找个对象,不管怎么样都会有人保护我,”蓝梦云手指敲在她肩背上,像在弹无声的钢琴,“你知道吗,之前,我带乐乐是睡一楼的,有一次……”
天色暗到分不清轮廓,蓝梦云挥手拍蚊子,示意张鹭回去聊。
特意提醒她打开阳台的窗子,通风。
张鹭随手拧开风扇,催促她继续说。
蓝梦云不紧不慢地放下吹风机。
“你真要听?”她缩了缩肩膀,“我现在想起来还有些怕呢。”
“嗯。”
“我想想……大概是乐乐快三岁的时候。有一次我睡到半夜,忽然感觉眼前有亮光来回晃,我立刻吓醒了,只敢睁开一条缝看,看到窗户外面有人打着电筒往里面照。
当时那束光就这么直直地照在我眼睛上,而且我听到有好几个人的说话声,我第一反应是把眼睛闭上,开始想晚上锁没锁窗户,竖起耳朵听外面有什么声音……
没听出来是谁,我感觉心跳得特别特别快。我当时想了很多可能发生的情况,我想,乐乐这么小,如果真出什么事我能不能护住她,我只有一个人,而且手上东西什么都没有。
还好,那些人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我一夜没敢睡,后来好几个月我带她上楼反锁房门睡觉,而且必须要在枕头底下摆一把剪子。”
“说完了,”蓝梦云摊手,“小鸟,你知道的,我一个女人带个孩子,看着是比较好欺负,我本来胆子也不是很大的那种。”
这句话对也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