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珍子背地里没少埋怨镇上卖老鹅的店极其暴利,“小一盒堆不满一碗就得要几十块,发死了。”然而人总归是懒的,自个儿辛辛苦苦养鹅再费劲地宰杀烹煮也比不上店里的口味,不如花点小钱,反正也不是天天吃。
“行啊,我打电话让我妈弄,她前两天还打电话嫌我碍她手脚不给她卖呢。我也不晓得哪里差了把火,我煮出来就没那个味,总是差一点儿,这本事我真学不来。”
“这就是什么……人有一技,刀有一利,”花婆不吝啬夸赞,“但云云有一点好,年轻人学东西快,懂得变通,炒一样菜是一样味道。你妈妈以前就卖几种面,经常来的人都不用看菜单就晓得点什么,先选汤底再选浇头,选细面粗面,多少年老规矩了。”
“是哦,哪像现在,我每回来都能看到新花样,幸好以前的东西都跟你妈妈一样的。”
张鹭出去时她们正聊到饺子馆旁边新开的那家啤酒烤鸭店,听说生意好得出奇,尤其是鸭头,只有早上能买到,一天下来要烤好几轮,到晚饭的点更是要排长队。
她扔了垃圾袋,一时半会儿不想回店里了,晃到水产店后面那一排平房附近,闻到一阵清幽的香气。
“这是栀子花,要不采两朵?”水产店老板正在清洗捞上来的河蚌,“称一斤歪子肉回去啊?今年最后一网了,马上就老了不能吃了,我这里还有螺蛳,刚上的,新鲜着呢!”
张鹭蹲过去看了一会儿。
“珍珠。”
她盯着地上那一摊莹莹亮的不规则石头。
“是珍珠,可惜哦,河蚌珠子不值钱,都没成型,喏,你瞧瞧,”老板大方地抓起地上的珠子递过去要她仔细看,“要是海里的珠子才值钱呢,一颗就要大几百号几千,外国的那种一颗卖到上万呢,这要是捞上来一窝不得发死了。”
“这个螺蛳要怎么吃?”
“炒呗,加料炒熟了嗦着吃,我家小小子不会嗦,拿牙签挑着吃。”
和老板侃大山聊了十来分钟,张鹭称了两斤野生河虾,又被推销着买了她家的咸鸭蛋。
“你少拿点回去尝尝,都是昨天我刚从红土里扒出来煮过的,自己家鸭子下的蛋,卖得七七八八了,都是流油的。”
临了,她在飘着粉白色血沫的水盆里涮了一遍手,想折两朵门口的栀子花送给张鹭,被张鹭说闻不惯味道拒绝了。
“你吃不吃粽子?”蓝梦云扬起手里面一串,“刚才花婆给的。”
“我不爱吃。”
一半是实话,一半是她出于赌气。
“我也不爱吃,那怎么办?”蓝梦云眨眨眼,“糯米做的东西我都吃不惯,年糕也是,噎得慌。所以我经常想不起来要包粽子。”
“乐乐很喜欢吃粽子。”张鹭记得清楚。
晚上做的凉面剩了些,张鹭端起碗随意拌了点酱料,拖了张凳子坐到后院,蓝梦云跟她一起并肩坐着。
“晚上要不早点下班?我们去买点糯米跟粽叶,过个节多少讲究点儿。”
语气泛泛,听不出下午的意外事故造成了多严重的不良影响。
“云云,”张鹭放下筷子,“我……”
“明天记得提醒我把那个挡门的纱窗拿出来刷洗,”蓝梦云抬起手拍蚊子,“我吃个饭被咬了好多包了,喏。”
张鹭盯着她小腿上一串挨在一起的蚊子包,手臂上也有。
本来是一个人待一会儿的,谁能想到蓝梦云会跟过来。
她放下碗筷,去厨房搓了肥皂水抹上,随即拿了罐冰镇的可乐贴上去。
“以前在厂里学的,”张鹭松开手换了个方向,“冰一会儿就不痒了。”
“你怎么不招蚊子?”蓝梦云不服气。
“招的,我从小到大都很招蚊子,”张鹭摊开手心,一块黑红的血迹,“我打得比较快。”
六七点是蚊虫最欢腾的时刻,过了那个时刻之后外头只剩下零星的火力,见到人就一股脑猛扑上来。
两人灰溜溜地搬了板凳坐到屋内。
手里的可乐渐渐恢复到常温。
回家的第一件事,蓝梦云立即关上门,拽着茫然的人按到沙发上。
“我先去洗个澡。”张鹭从紧绷的氛围里挣扎出来,试图找理由逃避。
“小鸟,你告诉我,”蓝梦云走上前挡住那扇差一点被关紧的门,把她拽出来,再三深呼吸,“你对我是真心的吗?”
头脑里千回百转地闪过这一句话背后对应的一万种指向,不妨碍张鹭在听到这句话时不假思索地点头。
“那我们现在……”
她费力地思考如何让此刻的氛围显得不像审问。
“你要跟我分手吗?”张鹭咬着嘴唇,“你想要去结婚,是不是?”
蓝梦云气极。
她哪句话透露出这个意思?
“那我要真去结婚你打算怎么办,嗯?”
张鹭被问住了。
“我……不知道……”
离开蓝梦云,她会被再次被扔进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域中。
“笨死了,你去抢,你去闹呗,你说,‘你们所有人都被骗了,蓝梦云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女同性恋,她唯一承认的对象只有我一个’,胆子大一点儿,”蓝梦云自顾自笑得放肆,“是不是?”
张鹭拼命绷紧嘴唇和脸颊的每一寸神经,却还是不争气地掉下眼泪。
“我不要跟你分手,”她把脸埋进对方的心口,“我不要……”
“好了好了,谁说要分的?”
再玩下去就过火了,蓝梦云拍拍她的后背安抚。
逗鸟环节点到为止。
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是说什么都会相信。
“我哪里舍得放着贴心的小女朋友不要,去找别的那些人自讨苦吃?”
“真的?”张鹭倏地吸鼻子试图收回眼泪,“我以为你因为下午的事讨厌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
那可不,假如她真是作恶多端的刽子手,早就该去监狱里改造了。
“这个么……看你表现,你得清清楚楚说明白我才能做决定,而且,我要听实话,一句都不许撒谎,”蓝梦云一字一顿,抬起手擦掉脸颊上的泪痕,“去洗澡吧,我上楼去铺个席子,今天太热了,睡床单容易出一身汗。”
张鹭愣怔地站在浴室门口。
这是否说明她依然有概率被踹?
“怎么了?”蓝梦云收了衣服回来见她仍站在原地发呆,“你不会想和我一起洗吧?”
张鹭认真权衡,反正摸都摸了,此时要她贡献一些颜面,也不是不行。
“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