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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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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在意料之外的回答。

蓝梦云从来不认赊账,却也不急着和她吵,甩甩手上的水,扯下后脑勺上的发夹塞进随身携带的布袋子里,脱下袖套扔在收钱的桌子上。

蓝梦云能站在派出所里和地痞流氓吵架把祖宗十八代从坟里刨出来焯水烘干,自然有法子收拾这种赖账的小毛孩。

“没钱怎么个办法?小姑娘家家,家住南河下,专吃白二大啊?”

小姑娘没听懂方言,自然不懂对方话里的讽刺,放下筷子,最后一根面条滑进汤里没了影,抬起一双眼睛地盯着她,双手放在腿上听凭发落。

“我之前有钱的,我自己攒了一千块钱,坐车被偷了被偷光了,我又不是故意不给你钱吃白饭。”

口齿伶俐,不是傻子。

蓝梦云双手撑着桌面,结结实实地挡住背后的日光灯。

张鹭攥紧双手,尽管她没完全说谎,面对店主审视的目光依然浑身不自在,脑瓜子飞速盘算着在哪里打零工可以最快偿还六块钱债务。

蓝梦云抬手敲了敲桌子,训话似的强行把涣散的心智扯回来。

“我能不能拿什么东西押在这儿,明天我打了零工再给你赎回来。”

“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蓝梦云嫌弃地上下扫了她一圈,难不成能从兜里掏出个金镯子来?

“身份证算不算。”

她从兜里掏出卡片恭恭敬敬地递过去,惹得蓝梦云哑然失笑。

“我要这干嘛?”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卡片被她推回去,“你不找工作的,想当黑户啊?”

“我真的没啥值钱的东西了。”她摸了摸口袋,只有一把揉皱了的面巾纸,舍不得用。

“你家里人呢?”蓝梦云问。

“他们……都在老家……”

“你家离这边很远么?”

“嗯,很远很远,要先两天路到,然后坐一天的火车。”

半夜上火车,第二天早晨一睁眼就到了陌生的城市,显得那些用脚步丈量的路连同她渺小得像不起眼的尘灰。

走出家才知道自己的不起眼,张鹭知道自己诞生在一片土地上不具备特殊的意义,作为天与地之间亿万分之一生命,襁褓中哭泣声与窗外飞鸟振翅的鸣叫并无贵贱之分。

“我一定会还你钱的,我明天去端着碗要饭也会把钱还你。”

几块钱而已,扣扣搜搜的要计较,真让人……讨厌。

张鹭在默念最后两个字时心虚地抓了抓脸。

烦人。

要是再小心点就好了,把钱揣怀里搂的紧紧的,哪有这么多麻烦事,今晚还能找个旅馆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现在得睡外头水泥地和垃圾堆了,她撇了撇嘴,她在火车站不也是跟别人一起挤在地上么,睡不惯也得忍着。

“你要去哪打工?”

“六合。”

“六合……你说的是六(音:陆)合吧,在南京呢……”蓝梦云咂嘴,“南京要再往西南一百多公里,你家里有人在那边啊?”

“没有,我是听我堂姐之前说南京有很多玩具厂,招人,管吃住,她之前就在六合的厂里上班。”

“行啊,不过你现在没钱,怎么个去法?”

张鹭不语。

那只名叫理想的飞蛾直挺挺地撞在现实的灯笼罩上,烫得在地上抽搐着翅膀没了动静。

“所以我问问你招不招工,我想先在这里做事攒点钱,”张鹭打起精神,试图用自我勉励的语调谋出路,“如果不行的话我就去服装厂看看。”

真是不会说话的傻孩子,蓝梦云在心里叹气,要是精明算计点的老板听她这么说,准是不会收的,干什么事都要稳定,谁会留一个随时打算卷铺盖跑路的人干活?

“服装厂人家都收的是本地的小姑娘,你穿成这样人家不要你,把你当叫花子赶出来。”

话说到这里,蓝梦云自己都没意识到话题已经偏离了最初的目的。

她不在乎六块钱的营收,只觉得面前这个笨嘴笨舌试图争辩的小姑娘逗着挺好玩,说什么都当真,她说别人不要她,就真的开始抓耳挠腮起来,憋着气不说话。

蓝梦云抽出夹在账本上的圆珠笔,一手撑着桌角,手心按在一块微微翘起的木纹贴纸上。在新添的“6元”二字底下画了条横杠,写了个小小的“欠”。

“你是哪里人?”她不忍心店里头的空气和外面一样冻得僵住,随手拈了个话题。

“莎城。”

“梭……缩……什么城……?”

“就是……呃……多音字,草字头的莎。”

“那是哪里?”

张鹭埋头沉思,揪了半天手指甲,“在山东,宁津莎城,我们那边有特别多的导管厂。”

“哦。”

从黄河尾跑到长江边上。

胆儿真大,人生地不熟就敢到处窜,说话也不聪明,真不怕碰到人贩子给拐走卖了。

蓝梦云打了个哈欠,收了碗筷三下五除二冲干净摆放好,正准备开口打发走那位吃白饭的客人,又有两三个人顺着大堂的灯光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蓝嫂,今天这么晚还没歇啊?”

为首的男声吹着口哨玻璃门挤进来,身后脚步稀稀拉拉的。

“嗯,收拾卫生的。”

听到熟悉的口哨声,张鹭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可太熟悉这声音了!不就是拉黑车骗她钱的那几位么。

“哟,阿妹丢,你也在这边啊。”

那几人刚踏进店便立即注意到她,穿假毛皮衣的男人不由分说地要来揪人。

张鹭一个激灵起身逃跑,腿结结实实地撞在桌子角上,硬生生给笨重到几乎钉死在原地的铁长桌撞斜了一角。

蓝梦云没反应过来怎么个事,就被张鹭扯着袖子挡到身前当了挡箭牌,拽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没仰倒着坐地上。

胳膊被一只手死死攥紧挣脱不开,转头看到一张又怂又倔咬紧牙关的脸,和刚才搭话时理直气壮赊账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我还以为你跑哪个犄角旮旯躲着了呢,”假毛皮衣快步跨上前试图从蓝梦云的身后把她拎出来,骂骂咧咧地作势要动手打人,“蓝嫂,这是你家亲戚不?臭丫头今天坐我车不给钱,一身破衣服不知道哪里粘的脏水,我刚洗的车座套都弄脏了,洗车钱还没跟她算呢。”

趁张鹭呆在原地,蓝梦云成功地甩开了那只寻求庇护的脏手。

“小瘟丧一个,跑得倒是挺快。”假毛皮衣旁边那女的是他老婆,跟在后面帮腔,“没钱还有脸要搭别人的车子?”

“你给我送错地方了,我才不给你钱,你有本事报警啊。”

嗓门倒是蛮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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