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一个欣欣向荣的好年份。
沾了苏中苏南一带经济腾飞的光,即使是六渠镇本地最穷的五保户都对着乡里新浇的水泥路感叹最近几年的日子滋润起来。
不过六渠说到底只是个巴掌大的小镇子,只有一条南北向贯穿的柏油公路,往北是柴圩和七桥,往南跨长江进润州,偶尔标地图时才会顺带注一下这个小地方。
扬州人念旧,日子过得慢悠悠,从呱呱坠地到落叶归根,大多数人一辈子挤在这个邗江最南端的角落里。
往年见不着本地的孩子出远门打拼的,最多去江都和高邮转几圈,最近两年却忽然闹腾起来,有不少背着大包小包的人路过这里东瞧西瞧,被本地的老太们称为“侉子”。
说归说,六渠镇上的日子照常过,跟许多其他的扬州人一样,慢慢悠悠的。
连京杭大运河水跟长江水走到这里连同流淌的一齐慢了下来。
六渠这片土地养大的人不争强好胜却也不懒散,有好些是勤快做事的,一年下来手上多少攒几个闲钱子,不声不响地过上了翻新旧房添置彩电的好日子,为早中晚饭添了声色——家人在电视新闻频道实时地循环播放“上海博览会”“经济体”的背景声里各自忙活,留只耳朵耳朵听外头发生的大事,偶尔回头瞥一眼液晶大彩电画面,比收音广播和笨重的黑白大块头生动得多。
过了新闻联播之后本地人喜欢切邗江本地独播的公共生活频道听听日常新闻,10月的新闻频道在宣传今年国庆节瘦西湖的游客人次再创历史新高,11月打头景区冷清下来,宣布进入整修等待明年申国家遗产名录。
“搞这种事情是热糟(热闹)的,听讲都申了多少回了,一说大三光,年年讲的要申,年年上不去。”
临近晚上八点,面馆里只剩下几个安静吃晚饭的散客,大着嗓门的议论引得其他人纷纷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说话的是一个叫金凤的妇女,她小时候掉过河,水淹了耳朵,成了半个聋子,说话习惯扯着嗓子。
“这晚子等着修修那块补补这块,今年不是说什么桥……二十四还是四十八桥的,夯不啷要推翻重盖,”接话是修鞋店的花婆,她不点菜,只是闲得无聊来坐,在人多的地方蹭暖气。
“听讲是那个管事的领导从京口调来的,京口那块子你听讲的吧,不是去年刚上新闻的,什么宋代粮仓,被盖房子的老板一刷水推光重盖。”
两个平时酷爱本地新闻频道的老太对上了信号,叽里呱啦地议论扬州发展大事,盖过了电视里记者的说话声。
“扬州哪搞得了这种横七竖八的事,”女店主侧过身用肩膀顶开厨房的帘子,为闲等的客人端上两碗干拌面,“人家指着瘦西湖赚钱各子呢,哪块敢做伤筋动骨的事情?”
说着,随手拿起一旁的遥控器,切到了中央8台的电视剧频道。
“姐,结账哦。”食客放下筷子,抽了张旁边的纸巾擦拭被热面条熏得起雾的镜片。
“好嘞,一碗干拌加一碗肥肠面对吧,一共二十整。”听到有人叫她,蓝梦云的注意力迅速从古装剧转移到账本上。
无需核验,她习惯对每位客人的点单牢记于心。
“路上慢点。”
“好哦。”
“乖乖,外头这么冷的。”
刚才那位姑娘出去时带起一阵风,最靠近大门的花婆着急忙慌地起身将玻璃门关严实。
“嗯,今年比去年冷不少,去年这时候我都没穿厚棉袄呢。”
“是吧,天气预报说这两天冷空气下来咯,多喝两口西北风抗冻……”
蓝梦云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偶尔接两句茬,一集《仙剑奇侠传》播完,店里的客人都散了场,她掸了掸护衣上的瓜子壳,把盘子用洗洁精和热水兑了泡上,开始打扫店里的卫生。
扬州人不过夜生活的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六渠自然也不例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蓝梦云拖地时抬起头,惊觉自己居然是这条街上唯一一家还亮着灯的店了,对门和邻居灯光早早地转移进二层的居民楼里。
六渠镇的冬天来得格外准时,十一月底大降温入冬,今年是个例外,不到十一月上旬连下了好几天生冷的雨水,三四个多云天后过冬的事就被草率得提上日程。
聚在家门院里搭牌九的几个老太太顿时添了棉袄变得臃肿起来。
蓝梦云哈了口气,搓搓自己冻红的双手。
大几十个盘子刷完,原先再热的刷锅水也冷得硌人,隔着手套都挡不住。
估计十二月后得下一场雪。
去年寒假那阵扬州也飘了大雪,蓝梦云抬头瞥了眼灰蒙蒙的天,想到院子墙根处的雪人,对某个小孩的思念愈发急切。
也不知道她今天睡觉了没,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戴上毛线帽扣上围巾,去后头巷子里骑电动车回家。
远远地瞥见穿过二楼窗帘的灯光,她心一软,拉下棉口罩,对着窗口喊了声:
“乐乐,妈妈回来了。”
蓝梦云把车推进院子里停好,接上充电器,陆语乐噔噔地跑下楼给她开门。
“妈妈,我今天一个人在家里把门反锁了。”
“乐乐真棒,画的刮刮叫,”蓝梦云弯腰把她抱进屋,“你脸上这是什么?”
“水粉。”陆语乐举起自己染得五颜六色的小手,“老师让我们星期六星期天在家里用水粉画一副手指画。”
蓝梦云回头看了眼铁皮将军把守的院门,确认它正严严实实地挂着锁,这才放心地进屋。
一天在幼儿园玩累了,没等到她酝酿好睡前故事,陆语乐已经自个儿在床上睡着了。
蓝梦云捡起掉在地上的画纸放到窗边晾干,替她把颜料盘和画笔放进水池洗干净。
如此,明天又是新的一日,好在星期六店里人少,可以稍微歇口气,也能带着乐乐一起。
学校放假,能招来生意的就是路口斜对面的城镇公交站。
半小时一班车,大部分是去城里买东西或走亲戚的同乡,下午没赶上饭点,偶尔才有两三个人在蓝梦云的面馆前停下来。
“老板娘在不?来碗大排面,多加个荷包蛋。”
“细面粗面?”
蓝梦云转身为客人端碗,望见堵在玻璃门前犹豫的俩姑娘:“妹妹,别在外头冻着了,进来吃碗再走?”
站在门口两个人来回的掏着口袋,估计身上的闲钱不多,二人望着走过来的店主,眼见得和她们年纪相仿,一时对她的热情面面相觑,嘀咕了一阵,才一口同声说:“我俩也来都要一碗,都要细的。”
“酱汤还是清汤的?”
“酱汤是什么汤?”
“加酱油,咸点,不加就做清汤,味道淡。”
“那我们都要酱汤。”烫卷发的姑娘小声开口,“我也多加个蛋。”
“好嘞,多一个蛋五毛钱,一共十四块五。”蓝梦云挽起马尾辫,扯下围裙,不忘招呼写作业的小女孩:“乐乐,去收一下钱。”
“小姑娘真懂事,几年级了啊?”陌生女人笑眯眯地摸她的头。
“明年一年级。”小姑娘踮脚把钱塞进装钱的箱子里,严严实实的合上盖。
“还没上一年级就长这么高啊,以后不得打篮球去?”女人闲来无事逗她,“你叫小乐对不对?是哪个乐?”
“嗯……快乐的乐,就是这样的……”
她合上手里的绘画本,展示底下的名字那一行写笨拙却工整的铅笔字:
陆语乐。
“阿姨你们要等一下,我妈妈做饭很快的。”
“我就说生闺女是小棉袄,多贴心。”女人笑吟吟地扯了扯同伴的衣服。
陆语乐悄悄地把电视换到了少儿频道一边画画一边看动画片,隔着狭窄发黄推拉窗,无所事事两位食客闲来无事便打量起在厨房轰鸣的油烟机声里独自忙活的老板娘。
蓝梦云熟练地捞起面条放进调好佐料的汤碗里,清水的寡淡和酱油的咸汤中和,她还不忘转身提起另外一个锅,把三只油汪汪的煎蛋翻面。
“葱花香菜都要?”
“都要,哎哎,忘了说,煎蛋全要溏心的!”
燃气灶的火烧的极其旺盛,煎蛋成色分分钟的事,客人话音未落,蓝梦云熟练地用锅铲抄起三个边缘微焦的煎蛋放进再风口处冷却的汤碗里。
她端上两碗热腾腾的汤面,“筷子在旁边筷笼里自己拿,醋和香油全在桌上,想吃自己加。”
“老板娘你这一个人开店,不辛苦啊?你家男人呢?”
“不在家,去别处做工了。”
蓝梦云打量着两张陌生的面孔,不是本地人,她对这类问题早有一套自己编好的话术回应。
棕黑色的筷头轻轻一戳,金灿灿的蛋液流出,裹到根根分明的面条上。
“这是从哪里过来玩的?”她扫了眼脚边的两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
“我俩都是外地的,调到这边中学来当老师,刚好路上碰到就结了个伴。”女人一口气吃了大半碗面条,满足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还好我家有亲戚在这边,省的租房子费钱了。”
两人急匆匆地赶路,空荡的下午,店里剩下她和乐乐。
“妈妈,”陆语乐举起画纸,“你看,这是我跟你,还有我原来的妈妈。”
小孩状若无意地提起那个人,蓝梦云心一紧,却没有从哼着儿歌的小孩那里看到丝毫的悲伤。
也好,没到能理解死亡的年纪。
没落得太久空闲,晚上的饭点快到了,她点了一遍食材,切了一碗葱花生姜之类的备好,给陆语乐做了碗火腿肠蛋炒饭,收拾好她的文具,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店里的客人终于着末班车售票员的吆喝多了起来。
面馆是路口打头一家店,恰巧在丁字路口拐角位置,旁边挨着烤鸭店和卖炸鸡柳的,南走是六渠的小学和幼儿园以及几家酒楼修车铺,再就进了村里。
往东,进去是一条无名巷子,里头一眼能看到飞飞理发的牌子和五金杂货批发铺,其余的门户全开服装店和超市的,一路,走到底右拐进了菜场,六渠镇人的一日三餐从这里开始。
往西,过大马路,就是正对门的那条,是四栋教师楼,外围了一圈白漆铁栅栏,沿铁栅栏一路再往前就到了镇上唯一的初中。
这边离学校不远,早上送小孩上学的家长偶尔懒一顿不早起做饭会带他们过来下馆子。
一碗汤底,多一分齁咸,少一分嫌淡,面条要有硬有软,肉沫子要炒的香,又不能加太多油,容易在汤里腻住。
面馆是蓝梦云的妈妈开的。
别人管她叫戴阿孃,只有家里人才知道她的全名——戴谷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