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阿孃年轻时在城里饭店跟大师傅学了手艺,回来起锅烧灶,巴掌大的面馆经营得红红火火,养活了她一辈子最宝贝的两个女儿。
俩孩子相差四岁,六渠人眼看着长大的一对姐妹花。
大女儿梦妮从小乖巧聪明,一岁多会认字背诗,顶讨人喜欢,六渠这么多年只出了这一个考上北大的尖子生。
相比而言,成绩平平学习不开窍的妹妹梦云在邻里的谈论中没什么存在感,偶尔别人会揶揄着让她向姐姐学习,她随口应一声,要么继续做写不通的习册子,要么转手里削丝瓜皮的勺子。
她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应对,假装不在意成为各处被姐姐比下去的影子,在被忽略的岁月里独自长大。
可惜的是过慧易折,梦妮年纪轻轻选择了卧轨自杀,死了,留下一个牙牙学语的女儿给妹妹照顾。
戴阿孃五十来岁丧女,抱着女儿的遗像哭得昏死过去,醒来后脑子就不太好使,经常昏沉忘事,手脚也不利索了,面馆被交给二女儿打理。
蓝梦云闷声不吭地接下了养家糊口的担子,她在处理家务事上勤快能干,什么菜谱摸一遍就能记住,虽然才二十来岁,一手好厨艺倒也没输给亲妈。
面馆后头有一间不足十来平的小天井,后门打开是这里为数不多挂了名的巷子——石牌巷,沿着石牌巷能直接进菜场东门,右手边是04年修的大广场,广场在盖一家新超市,恰饭镇上的卫生院最近也在翻新,晚上来吃饭的大多数是附近做工的,再加上服装厂下班的女人们拖家带口,一直热闹到八九点蓝梦云才有空彻底喘气。她捶了捶酸痛的腰背,挤上洗洁精,为每张桌子去一遍油,拖一遍地,此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她早早送小乐回家睡觉,回店里麻溜刷了碗,收拾好两个满满当当的垃圾袋,顺手关了厨房和后院的灯,大门口忽然鬼头鬼脑的探进一个瘦小的身影。
“打烊了?”
声音沙哑,听得出是个小女孩。
蓝梦云把手里那一板用空的鸡蛋架和旧纸板箱一齐打包好,打算攒攒过两天卖给收废品的。
“嗯,今天打烊了。”
她从没见过这小姑娘,也不知是从哪个石头缝冒出来的,头发乱得像鸡窝,上头还粘着几簇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带进来的灰尘丝,身上穿了件极其不合身的黑紫色厚褂子,领子上铅笔痕似的污渍泛着光,褂子里头还套了件校服,校服里又是一件运动衫,帽子叠帽子,在背后拱起错落有致的一大团。裤子是起球的长裤,应该会比和脚上裂口的鞋子活得更久一点。
“能吃点东西不,我一天没吃饭了,随便拿个馒头就行,我付钱。”
原来不是叫花子。
“我给你做点吧,想吃什么?”
赶客的话被蓝梦云咽了回去。
她作为小店的老板向来与人为善,遇到上门讨饭的叫花子都会分两口饭菜。
小姑娘看着十六七岁中学生模样,听到她主动给吃的,眼睛霎时亮了,上上下下扫了一圈墙上的菜单:“那我要一碗最便宜的,来碗清汤面,什么都不加。”
她说标准的普通话,听着不像六渠本地的孩子。
还穿着校服呢,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姑娘,附近街坊邻里的孩子她都熟得很,完全没见过这张灰黢黢的小脸。
收拾得这么窝糟,比捡破烂的老李头还邋遢。
难不成是工地上那群临时工带过来的家属?
“给你加个蛋好了,不多收你钱。”
关掉弥漫着84味的炉灶,天然气的鱼腥味短暂反扑。
“我是看到外头贴着招人才来的,现在还招人不?”
蓝梦云蓦地想起那张贴在卷帘门立柱上的铜版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巨大的“招聘后厨帮工”和联系方式,被雨水浸泡了一回又一回,她一次次换新纸提笔补色,久而久之,无人问询,自己也忘了这回事。
她已然习惯了独自应对店里繁琐细碎的杂事。
“招。”蓝梦云理了理思绪,“你叫什么名字。”
“张鹭。”
“知道咋切菜做饭不?”蓝梦云问她。
“会,在家里经常做饭。”
“先前给饭店当过帮工么?”
“没有。”
面对老板皱起的眉,张鹭在接第二个问题的强调明显顿时没了底气。
“会不会写字?”
“会!”小姑娘点头如捣蒜。
蓝梦云啧了一声。
“你先前是做什么的?”
“在厂里装零件。”
“什么东西的零件?”
“不知道,大概是什么机器……我就装那一小块。”她伸手比划。
蓝梦云想的是招个四五十往上的本地老妈妈,上一个在店里干活的女人就是这样的角色。这些做农活的女人力气大,一口气能端四五个满满当当的大碗,洗菜切菜这些小事在家里干了几十年早已烂熟于心,不用她仔细交代也能把活干好。
“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再看看你能不能行。”她找借口打发她走。
“哦,好。”
张鹭埋头继续吃面,听这人的语气,对自己极其不满意,这是没戏了。
本来也不报什么希望,她想的是跟之前一样找个流水线厂先干到过年再说。
要不是在上班时碰到堂叔一家人,对方口口声声要说要让她那个酗酒的爸抓她回去换彩礼,自己怎么也不至于钱都不要就拔腿跑路
要是被那个男的知道她去哪里,抓回去不被打死才怪。
“你多大了?一个人出来打工,没有搭伴儿的?”
“十八了。”提到自己的年龄,她忽然提高了嗓门,有种迫切自证的理直气壮,真正说出口之后却细微微得没什么底气,像挨上一顿倒春寒的杂草似的蔫吧。
蓝梦云递上筷子,坐在桌对面,托着脸望向狼吞虎咽的人。
蓝梦云打量着那张蓬头垢面的脸——鼻尖上渗出了汗珠,眼睛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恢复了稀薄的一点儿活人气。
不幸中的万幸,大晚上赶上有一家店这位没关门,否则她这两三天没进一粒米的倒霉蛋今晚得成为街头的饿死鬼。
太久没有坐下来安稳地吃东西,她连着咬了两次舌头,痛得张嘴呼气,却还是舍不得丢下筷子。
怪就怪自己犯蠢,在火车站丢了行李急着找地方落脚过夜,着了黑车的司机的道。
张鹭说她要去六合的玩具厂,结果这小破面滴颠簸一路东拐西拐给她送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镇子上,还要收她三百块。
“六合?你说的哪里是六合,你不是说说来六渠吗?不然我也不接你这个单了,也不顺路啊。”
张鹭拿不出三百块,摸到车门没锁,一把挣脱开钳住她手臂的女人,泥鳅似的从后座上钻出来一路连滚带爬跑了,在超市后门的纸箱子堆里躲了半个小时,确认甩掉他们才敢在黑灯瞎火的巷子里摸墙前进,一抬眼撞见灯光时险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逃跑一事,她可在行的很呐。
还想要三百块的车费?见鬼去吧。
见小姑娘连头发都快垂到汤里也顾不得整理,蓝梦云抬手帮她匆匆捋了两下,对方只是怔了怔,又继续埋头苦吃。
“桌上有辣椒酱和醋,想吃自己放。”
“谢谢。”她抬起袖子抹鼻子,却把脸上的灰抹开了。
冻得发白的脸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瞒着家里跑出来打工的姑娘蓝梦云也见过,不过这么埋汰的,她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
看样子在外头至少呆了几个星期没落脚,不然哪个小丫头舍得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流浪汉的样?
小姑娘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舔了舔嘴。
“出来打工,咋也不打个包背点东西?我们这里买什么都不方便。”
“我带了啊,就是在火车站全被人偷了。”她缩了缩脖子。
火车站?
蓝梦云去过好几回扬州火车站,离这边有三四十里,打顺风车得要几个小时。
“找好今晚住的地方没?”她问。
“呃……嗯……没有。”
张鹭语塞,她还来得及没想到这一茬。
反正只要填饱了肚子,去哪里都行,大不了找个店在后面口睡一晚上,还能省去住宿费。
一碗清汤面六块,张鹭摸向自己里面那件校服口袋,里头还有完整的二十块钱和一个钢镚,她得省着点花。
金属熟悉的触感传来,被她捂得有些热,然而却没摸到她宝贝的纸币,再往下掏就空了。
除了刺刺的灰尘颗粒和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在面包车上故意紧紧挤在一起的那个两个中年妇女。
钱是那时候被她偷走的。
她抬眼看着蓝梦云伸出的手,脸唰的一下红透了,怎么都拿不出来仅存的一枚钢镚。
“我……那个……”
蓝梦云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女孩毫不掩饰忽然心虚的语调,不用猜,今晚最后一笔账肯定没办法要到了。
“能先记账……吗?我现在手上没钱,找到做工的地方马上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