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不认识蓝梦云,不妨碍她拽着蓝梦云的胳膊往后躲,眼睛瞪圆了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往外冒脏字的家伙生怕他们强行把自己拽走。
“老娘在这边开这么多年车还没被人耍过,我倒要看看是你嘴硬还是我拳头硬,把钱拿出来,快点!别磨磨蹭蹭,说好的钱一分不能少。”
张鹭哪里抵得过男人的力气,没两下就被拽住胳膊扯着推到店门口。
“郭莹,你等一下,做事不要落打落栽的,”蓝梦云放下卷起的袖子,走上前轻飘飘地把张鹭拽到自己旁边,“她是我家外地的亲戚,别闹事,多少钱,我给你。”
“蓝嫂,你刚刚……我还以为你不认识她……”
“你俩在我店里摔摔打打的,不成样子,”蓝梦云顺手扶正被碰歪的桌椅,“你跟你老公欺负人家小丫头干什么,她身上没钱,把她皮扒了也没用,你要多少,我给你。”
刚才还骂骂咧咧要钱的郭莹夫妻还有他们的小跟班瞬间哑了火,几个人面面相觑。
人多力量大,他们守在火车站附近,净挑那种落单年轻外地人下手,大部分吃闷亏不敢声张,都乖乖把钱掏出来,认一个破财消灾。
郭莹不敢把黑手伸到本地人口袋里,尤其是蓝梦云这种开店的,嘴快往外说出去,她以后出门都得被六渠人戳脊梁骨。
“四……四十五块。”
“骗鬼呢,刚她跟我要三百。”
“不得命!三百块!”蓝梦云倒吸一口凉气,“郭莹,你们现在都收这个五二罗三的价啊?太抛了!”
“是啊,我不给钱他们还说要收拾我。”
张鹭听不懂蓝梦云嘴里一串的方言,但这不妨碍她抱住靠山,把蓝梦云手臂捏得紧紧的生怕对方反悔,眼见得那气势汹汹的女的在蓝梦云面前哑了火,顿时有了告状的底气。
“莹,你带着她从火车站开过来的?”她问那个女人。
“嗯,”郭莹抓了抓自己那头退成枯草色的卷毛,“我还特意抄了近路哩。”
“行……三百?那就按你说的三百好了。”蓝梦云从夹层的口袋里取了钱爽快地递过去。
“不不不,我不能要。”郭莹讪笑着把烫手的钱还回去,“嫂子,你别拿我开玩笑,我要收了你的钱我明天要被村里人骂死的,四十五,就四十五……”
张鹭狠狠地松了口气,同时在心里暗暗地吐唾沫骂他们黑心。
“嫂子,你别怪我,我跟骏最近手头有点紧,你又不是不知道马上年关了我家里爹娘老子还有俩小孩都张嘴等着……”郭莹拿到钱,语气顿时软了下去,“我不知道这是你家里人,不然我不要钱也得跟你送过来,嫂下次有事喊我就行,我不收你钱啊……”
蓝梦云摆摆手,没在看她,视线的焦点似乎落在别处,抬手打发走他们这些二五郎当的混子。
“不走吗?”她取下挂在墙上的灰外套穿上,对木头似的杵在柜台边的张鹭开口,“我要锁门了。”
“哦……哦……来了。”
张鹭终于反应过来,在蓝梦云关上大厅的灯时小跑到门口跟上。
“你现在一共欠我五十二块。”
蓝梦云跟她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四十五加六……不是五十一吗?”张鹭掰着手指头。
蓝梦云抬起手,向她展示手背上的一道新鲜的指甲划痕:“这边,创口贴,收你一块钱。”
“哦。”
张鹭认了。
“你今晚住哪?”蓝梦云蹲下身锁上卷帘门。
一阵沉默。
“不知道。”
“又没带钱住不了旅馆,这个点了,敲别人家门没人开的,我们这里人都睡得早。”
蓝梦云走下台阶,瞥了眼马路对面的巷子,那里之前是有个旅馆的灯牌,方方正正很亮的一小块,貌似现在被撤走了,导致整条路都黑成一团烂泥。
张鹭拖着脚慢吞吞地跟在蓝梦云身后,跟她拐过弯,见蓝梦云进了个车棚,拔了充电器,戴上手套和口罩。
蓝梦云瞥她一眼,张鹭立马揣着手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朝旁边走。
她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找个杂物堆躺下睡觉,但又有点怕蓝梦云就这么骑车走掉,现在她一个人在这种见不着灯光地方会觉得害怕,这儿比城市里的公园长椅和路灯下的店门口要危险,这是直觉告诉她的。
“今晚要不先跟我回家去?”蓝梦云摘下口罩,“有什么事情明早再说。”
“啊……好……”
张鹭转身又溜达回来,自觉地把那一堆层层叠叠的帽子理好,盖在自己头上,现在她只能看到电瓶车沾满灰尘的车轮了。
自然是没发现蓝梦云弯了弯眼睛。
“你不怕我也是心黑的,给你这个小丫头拐走卖了咋办?”
蓝梦云按下刹车,减速拐了个弯,又重新提速,这一段路被卡车压出了横七竖八的裂口,她一个人骑无所谓,带着个人多少还是小心着。
“啊?”
张鹭头有些发昏,风吹得她迷迷瞪瞪的。
“我说,你这个小姑娘,人家看到你没亲没故的,很容易起坏心给你骗走的,万一我要跟刚才那伙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你这小丫头可不就危险了?”
都到这一步了,要真被骗还能跑得掉?张鹭咽了咽口水,捏烂了口袋里的纸巾。
电瓶车在一个院子外面刹住。
她掀起帽子,面前是一幢铺了红瓦二层小楼。
进院子大门有个斜坡,张鹭此时正在反复回忆今天发生的事,迟来的警惕心在敲打她笨重的脑袋,差点一脚在斜坡上踩空没站稳,幸好旁边有一根柱子,她只是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肩膀。
明天可能下雨,蓝梦云把那辆晒退了色的电瓶车推到屋檐下,她从包里拿钥匙开门。
附近有几家的狗听到动静一直叫唤。
“进来。”
她拽着缩在黑暗里发呆的人进屋。
“换鞋。”
拖鞋踩在云雾状纹路的瓷砖上,张鹭有些腿软。
什么都没发生。
也对,老板要是真有什么坏心,还能跟自己坦白交代了?
蓝梦云从柜子里取出一次性纸杯为这位难得的客人倒上热水,扔了两小块□□糖。
“你叫张路,哪个‘路’?”
“嗯……就是足字旁的那个。”离开学校太久,张鹭有些不会写字。
“走路的路?”
“不是,底下有一个‘鸟’。”
“哦,那种水鸟的‘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