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叁回行宫不一时,皇城司上二指挥军头麻甜田闻讯匆忙赶回。
“怎么连你都回来了?”麻甜田恨铁不成钢道,“三纲啊,咱对你的期望最高。”
在郡王别院那奇奇怪怪的竞走比试排列“乙叁”的确为皇城司亲从官,姓严,名三纲。
三纲涨红了脸:“卑职若不想方回来,就要去……郡王房中待命了。”
“去就去呗,你还想着做什么不成?”麻甜田点着他脑门道,“你想做也做不了啊。”
“不是卑职想不想做,”三纲小声道,“万一到时给郡王识破身份,那不是给殿下和郡王平白生龃龉么?”
“哎……唉。”麻甜田一想也是,来回转了几圈,双手合十,对着天窗拜了拜,虔心道:“五常啊五常,你可一定要争气啊,别让殿下觉得咱办事不力。”
那日顾安陵开口要二十名精壮男儿,还要两名替补。麻甜田得殿下授意,事情办得极尽利索,一日之内找来十七人,两名替补留待以后再补。空缺的三人,他选了三名亲从官。
侍从陵国公主的亲从司逻卒多是自幼净身的内侍,不过也有一小部分如严三纲是少年以后入的宫,是以,保留了喉结和较为低沉的男声。除此之外,还有极少一部分是殿下亲自寻来的得力人手,如尚在郡王别院的五常。
三纲、五常、六纪三人,六纪第二天便被遣出别院。麻甜田以为可能被郡王识破了亲从官身份,但同一日被遣出的还有三人,皆是他找了本地牙保,在集市上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
六纪落选回行宫,殿下正好要去能仁禅院,没什么表示,而今三纲也落了选……
无论是技不如人不着安陵郡王青眼,抑或露出马脚被郡王识破来历,亲从司想探知郡王为何选人入府,是越来越难了。
“军头……”三纲挠挠头,“我看郡王似乎真的只是为寻欢作乐。她和那黑面皮的客人说自己不能跑不能跳,所以找人图个望梅止渴。”
“事情要真跟你这脑子一般简单就好了。”麻甜田没好气道,“多思无益,你速去把这几日在别院的大事小事写清楚了,晚一时殿下回来,交由殿下定夺。”
……
七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是委实泛乏可陈。
三纲咬秃了笔,直到宫外铃声钟声大作,宣告殿下回宫,也才写了半页纸。
“前三日,吃饭、睡觉。第四日,半眉验身,代繁问话。第五日,跑步。第六日,吃饭、睡觉。第七日,跑步。”殿下心情似乎不错,“行啊三纲,挺舒服的么。”
麻甜田摁着三纲跪下,替他答:“不舒服不舒服。”
被殿下乜了眼,他拍拍嘴巴噤声,手指了指三纲脑门被碎银砸出的血包。
“麻甜田去找六纪过来。”
六纪今日不当值,就在外院待命,麻甜田很快带他回来。
“我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在别院一日几餐,都吃了些什么?”殿下对折起纸张,尖角磕了下桌面,“六纪先答。”
六天前的事,六纪想了好久,不确定地答:“那天早上起晚了好像没跟上用餐,中午就着菜丝吃了半个馍馍和一碗粥。晚上就出来了。”
殿下听罢抬了抬下颌,“三纲起来回话。”
“谢殿下。”三纲站起来,答道,“前三日每日三餐,每餐一碗厚粥,两个粗面馒头,一碟莱菔丝。后四日每日两餐,但有鱼、有肉丁。”
“是在睡觉的房中吃,还是在后厨大院?”
“后厨。”
“每次用餐有几人?”
“我与同房几人,前三日有五人,第四日两人走了,第五日又走了一人,第六日便只有我与同房另外一位叫刘虎的。”
“那么前三日连你在内,同在一房的共有五人。”
“是。”
“三日同处一室,其余四人来历身份,为何落于集市贩卖自己,你打听过了么?”
“自然。”三纲挺挺胸,“同房的四人,先走的两人一人叫王厚昌,他父亲以前是江宁县主簿,因贪污被收押,家中田产没收充公,他是家中独子,因母亲病重,没钱看大夫,便卖了自己给母亲治病。”
“另一人叫孙大成,父母双亡,他和祖母相依为命,家里有两亩薄田,前些日子田里生虫害无法耕种,他就到集市上寻活计,找了牙子想卖一身体力,让军头选中了。”
“第五日走的那人呢?”
“那人叫朱传,两个月前到金陵的归正人。从河东南路潞州回来的,路上走了大半年,钱财花得七七八八,本来想开铺子,还差些本钱。又是人生地不熟,故而寻些活计了解本城风情。”
麻甜田插话:“咱记得朱传,那天咱问他所图为何,他只说自己是无处可去的归正人,可没说要办铺子,了解风情。”
他忽地变了脸:“了解风情何至于把自己卖了,怕不是蛮金派来的间谍!”
回归南朝正统的归正人之所以行事多切磨,全赖蛮金、西辽甚至大蒙等收买沦陷地平民,叫他们假意回归,实则刺探世风民情。
三纲嘀咕:“是或不是,总归人不在了。”
麻甜田面有得色:“那不一定。从别院走的,咱都派人盯着呢。”
他抱拳道:“殿下,是否要咱再去查查那朱传的底细?”
“得空去给府衙通个信便是。”殿下无可无不可道,接着问,“三纲是以何身份去的?”
“卑职照军头编排,说自己是扬州大户人家护院,后来大户因嫡子嗜赌,败光家财,凑巧流落到金陵。殿下明鉴,卑职不完全是杜撰。”
三纲实为那扬州大户人家庶出的第三子,七年前被赌棍大哥三两银子卖给牙保,五年前辗转净身入宫。
“唔。”殿下将纸张折了又折,折到甲盖大小的一块,再问,“今日你缘何着急脱身,再细细说来。”
三纲顶着一张炭烧火烤的热面孔,磕磕绊绊地将今日比试及郡王在楼台上与客人的言谈笼统复述。
“比如花魁小倌。”殿下心情愈发的见好,“她当张季明的面如此说法?”
“是啊。”三纲蹭蹭汗流不止的额头,“卑职被拖走,还听那张季明冲郡王大呼小叫呢。”
“有胆色,有气节。”
听着像夸赞,但麻甜田观殿下面色,心里给张季明道了声:保重。
“甜田。”殿下微侧眸,“旧府现下还剩五常么。”
麻甜田躬身说:“是。”
“好。六纪。”
呆立半晌的六纪冷不丁被点名,浑身一抖,“卑职在。”
“即刻起,你一日三餐改为一餐,一餐一个馒头,一碗稀粥,三纲,你监督此事。”
“……殿下?”六纪傻了。
麻甜田醍醐灌顶,直拧六纪:“说了要作贫困潦倒不得已卖身的汉子,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撑着你了?你作甚挑挑拣拣?”
六纪委屈:“我胃口小啊。”
麻甜田恨得锤他。
三纲赶紧拽着六纪走人,余麻军头陪着殿下。
单从三纲每日所见、所闻、所为,麻甜田无法判断留人和去人的依据是什么。
他想或许因为三纲和六纪是混入其中的内侍,本身就担着一层防备,行事比他人更谨慎小心,因而错过了蛛丝马迹。
又或者择人留、去并无道理可言,全看郡王喜好。
他百思不得其解:“郡王,到底要做什么啊?”
殿下置若罔闻,又好似懒得搭理他,专心折纸,唇角梨涡噙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像在说:“我知道的。”
麻甜田于是静心等待。
没等多久,果听殿下吩咐:“送去旧府的人你手上都有画像,再加派两队人马守各城门。除了五常,其余无论谁出城,一律扣下。”
麻甜田领了命正要出去,却听殿下忽地又唤下他:“也不必大张旗鼓,派一队人通知各方即可。我想,八成是五常。”
……
……
金陵城将军桥与太平桥间有座空置多年的豪阔宅院,与金陵行宫只隔了一条河、一条街。
随陵国公主鸾驾行宫,这宅子一夜之间热闹起来,今日尤甚。
楼台上,顾西章指抵下颌,视线分寸不离地追随着来客,将那形貌昳丽的女子看出一张别样红的桃花面。
禹芝心快走几步将手中礼盒放在案上,紧张地摸摸眉心,又抚摸唇上两侧,“我又长胡子了么?”
顾西章眉眼弯弯,“有天然,蕙质兰心。美韶容,何啻值千金。”
“没长就好。”禹芝心长出了口气,“您别拿我打趣了。”
她举目四望,啧啧道:“原先来往艺学府几次,还不知内里别有洞天。”
一语双关,既指以前无缘得见的内部园林,亦指楼下跑跳争先的四名赤膊男子。
四人才过桌凳障碍,正在泥地艰难跋涉。
张季明走了,顾西章便也痛快放了来历不明、宁折不屈的“乙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