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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孔雀蓝(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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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二十名人选只余五人,“乙叁”激励了紧随其后的其余三人,又有二人不堪折辱,潇洒离去。

顾西章问了个前不久才问过的问题,“芝心觉得谁将领先?”

禹芝心抱着礼盒,一面解封,一面将余下几关看了全面,每关都有各自的考验,她说不好,摇头:“不知。”

“指一个么,若胜了,我应你一个要求。”

禹芝心看了会儿,犹豫地指了一个个头最矮的。

“甲肆啊。”

“我不知这几位擅长哪一关,随意指了一个。”禹芝心说着,从礼盒取出一只更小的盒子,“阿长知道你回金陵,也听说你住在当年的艺学府,叫我顺路带了份贺礼。”

“芝心果从临安来。”

“我是绕路去了临安。”禹芝心一语道尽舟车劳顿的辛酸,手下不停,打开小盒子,拿出层层丝绸包裹的物件。

月白釉牛血纹金沿把杯,杯身蚯蚓走泥,又似夕阳晚霞将隐的沉沉暮色。

“钧瓷?”顾西章认出工艺,“有禹大老板当家,阿长手头阔绰了嘛,万两黄金给我摔。”

“阿长有百两金花百两金,但凡能存下十两,我也能给她翻个番,可她存不下啊。”禹芝心笑得无奈,“这是今年阿长生辰,德寿宫给送的。”

“哈,我说么。”

钧瓷一片,价值千两,何况绚丽天成的完整杯盏。南渡之后江南民间几无存品,也就只有皇家囊括天下宝物——确切地说,是那位越上年岁越矍铄的天家。

二人说着话,代繁送酒和点心上来。

嗅出酒里散溢出的药味,禹芝心皱皱眉,“还疼么?”

顾西章就拿新得的钧窑把杯斟了半满,晃晃杯子,目光不离棋盘桩上疾走的甲壹和甲肆,随口道:“这两日春寒料峭,不碍事。”

“耳目呢?”

顾西章唇近杯沿,轻轻嘘声,而后一口饮尽杯中酒。

个头稍高的甲壹率先过棋盘桩,在横梯下方屈膝蹬地,轻松抓住横梯。甲肆不甘示弱,纵身一跃,竟比甲肆远抓了一列。

“耳目尤胜当年。”

禹芝心冲天翻出白眼,气声道:“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箭擦过耳朵都不知。”

“那是本王明知他射不中。”顾西章斜她一眼,“你二叔又逼你婚嫁了么,没得来取闹本王。”

禹芝心烦恼地捂住耳朵:“您怎么也知道了!饶了我罢!”

数年前,因不愿嫁为人妇,禹氏大当家之女禹芝心说通二叔与病逝的远房表兄换了身份,又用秘方止了月事,生出胡须,更名“禹温故”,在金陵安住。

隆兴二年,顾西章临时任金陵卫尉寺寺丞一职,识破使役“禹温故”真实身份,继而携改头换面的禹芝心一同去临安。

彼时禹氏商行二当家亦即禹芝心二叔恰在临安城,知道她已暴露,名正言顺在顾西章手下做事,禹二当家迎回了禹氏大千金,也手把手教她做生意。

凭着过目不忘和心算能力,禹芝心在商道无往不利,短短几年,已撑起禹氏半边天。

然而生为女儿身,父亲过世后,当初通情达理支持她闯荡天地的二叔竟也操起了替她主婚的心。

毕竟是长辈,二叔日日耳提面命,甚至说不嫁人,招个上门女婿亦可,必然要先把家成了。

禹芝心极不喜谈起二叔与婚嫁,眼一闭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确有一事相求。”

“嗯?”

看禹芝心咬着嘴唇看向下方,一副作难模样,料想与阿长无关,顾西章笑道:“禹老板这些年给我赚了不少银子,无论那甲肆胜或不胜,我为你做事礼尚往来。便是去广南一趟,叫你二伯绝了逼你婚嫁的心思也无妨。或者……”

她顺着禹芝心的视线看,甲壹和甲肆齐头并进,难分伯仲。

“你相中了那甲肆么,给你便是。”

话音才落,那甲肆一个虎跃夺得旗帜,立威似的连举三下,昂头向楼台上二人咧出一口大白牙。

“好哎!”禹芝心小小地欢呼了声,转眼见顾西章眉目含着看好戏的笑,慌忙道,“不是啦。”

……

……

夜晚,顾西章独自在寝室。

三三两两的灯盏与烛火将白昼搬到了此间。

一尺来高的瓶子立在灯火中心。

是一只六棱长颈净瓶。

令人屏息凝神的非是那形似水仙的空灵,而是它的颜色。

比大海和天空更为纯粹的蓝,似乎只有前几日见过的天命玄鸟颔下一抹深蓝可与之媲美,但比天命玄鸟的深蓝浅而通透。

然而天命玄鸟是诸鸟首领,称其鸟中仙灵亦无不当,是自然之造物。

而眼前的长颈瓶显是出自匠人之手,却极尽自然造物之瑰丽。

蓝得惊心动魄。

美得摄魂夺魄。

在长久的凝视中,耳旁忽听——

“嘀嗒。”

“嘀嗒。”

水滴落的声响回荡在紧闭门窗的此间。

嘀嗒。

似草叶不堪露水重负,弯下腰,让水珠落向更广阔的大地,滴水惊蛰。

嘀嗒。

似春风一夜吹化屋檐薄雪,雪水淌下屋脊,滴水成溪。

嘀嗒。

似幽深洞窟水汽凝结成珠,穿过漫长无尽的黑暗,终得出路,滴水穿石。

滴水声忽然急促。

“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

如击磬拨弦,如鸣金弹琴。

在不绝如缕的滴水声中,响起了嘶嗌幽咽的哭泣声。

顾西章闭眼细听。

是女子在哭。

声音由远及近,最终与滴水声汇于一处。

就在那蓝釉六棱长颈瓶。

她睁开眼,唤:“代繁,叫甲肆来。”

甲肆来时,蓝釉长颈瓶已被收入箱中,滴水声和呜咽声亦被关进其中。

“郡王。”

顾西章正一盏盏熄灭灯火,闻声指向桌案,上有一封火漆封缄的机要信,“到西和州城外五十里驿站找一位姓孙行九的驿吏,问他危宿楼在何处,把信送给危宿楼的海清山人。”

甲肆拿起了信,却显出几分难以置信和受宠若惊混杂的怪异面色。

“尽快,最好天一亮就出发。”顾西章剪断又一烛芯,偏头看局促不安的甲肆,“不过,那之前,你应该要去行宫一趟。若是去了,顺便替我说告一声。明日午前,我会去行宫拜谒殿下。若殿下有事出行,或可遣人告知我另外何时方便。”

甲肆颊肉抖动:“郡王……”

顾西章懒散挥手,“此去路途遥远,你当要跟殿下、麻军头交代一声,也要收拾远行的行头。事不宜迟,尽早安排。”

甲肆走得茫然仓惶,她留下最后一盏昏黄油灯,席地而坐,如先前凝视蓝釉净瓶,定定注视着有限的黑暗。

灯火忽然摇曳。

顾西章回头,只见那人在门前,在灯后。

笑容灿烂明亮,天真快乐一如记忆。

“安陵要见我,不用等明日呀。随时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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