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今日心绪不宁。”
“唔……”
“殿下心不在这里,这棋,不下也罢。”
“嗯……”
老者拣出白子,一颗颗放入棋瓮。
句句声称“殿下”,老者对今朝的大长陵国公主毫无敬意,见她心不在焉举起茶盏,伸长手拿过,“殿下无心下棋,更无心品茗。这茶,也不要浪费了。”
说着不要浪费,老者扬手泼净盏中的澄明茶水。
白气四散,冷冽茶香与院中梅香丝丝缠绕。
此处是金陵城南的能仁禅院。
六年前,废弃多年的百年古刹能仁寺重建,更名能仁禅院。住持禅院多年的,便是这位倒茶的老者。
金陵城一些爱梅之人认得出老者原是城郊梅园的主人梅老叟,他在数十年间搜罗天下奇梅,后毫无留恋地将梅园转送给一位有缘的书生,在新落成的能仁禅院安顿下来,因自号覆水,为人尊称“覆水法师”。
金陵境内肆虐多日的虫害一日除净,不少先前来禅院上过香求过菩萨的人只道菩萨显灵,纷纷前来还愿,多年沉静的古刹今日门庭若市。
但今日,禅院四下寂静,只见金吾禁卫戍守门道,不见一名香客。
沸水注入空盏,落水回声激荡院落。
斟满,覆水法师将盏放入殿下虚握的手中。
出神的人毫无知觉地送盏近口,唇瓣甫一接触热水,立时烫出重红。
“嘶——”灵筠搁下茶盏,掩着烫痛的唇不悦道,“法师为何作弄我?”
覆水笑呵呵道:“殿下若坐忘修禅,老朽自不敢造次,可殿下并非坐忘,只是心不在此。殿下既然教老朽作陪,老朽当是要问殿下何所思,才好思殿下之所思。”
灵筠沉默良久,“我是在想,天命玄鸟唆使一众鸟雀不去捉虫,致金陵今春险因虫害无法耕种,此为不争事实。我召出天命玄鸟,亦可不费吹灰之力制服它。它却对我尖牙利齿,不认过错。缘何顾安陵说得它哑口无言,及至知错并改?”
她大致复述了当日安陵与天命玄鸟的对论。
覆水听罢,问:“顾安陵……殿下是指近日金陵城沸沸扬扬的安陵郡王么?”
“是。”灵筠道,“是当年的顾寺丞,法师理应记得。”
“我记得那位顾寺丞,但不认识这位安陵郡王。”覆水道,“譬如我认识第五艺学大人,却不认识公主殿下。”
“法师今日口口声声称我‘殿下’,何以不识得。”灵筠敛了目,“有话直说,莫打机锋。”
“我记得的顾寺丞,能将艺学从饿鬼界召回,是一个心志坚定,亦能让他人坚定心志的奇人。”覆水道,“我认识的第五艺学大人,单凭妙笔便能使老朽脱离根断魂散之苦,重获神智。在茶一道造诣之深,除云老板,老朽未见其二。”
老法师歇停须臾,转口道:“但终日放纵声色、骄奢淫逸的安陵郡王,老朽不识。”
“市井以讹传讹,法师少听为妙。”
“因所谓讹传,跸清香众的大长公主殿下,老朽亦谈不上认识。”
灵筠转着杯盏,低声道:“法师责怪我驱散香客?”
“老朽岂敢。”覆水拿杯盖拂去茶沫,一口饮毕,道,“仅是疑惑殿下究竟是在行使手中权威,抑或……闭目塞听。”
灵筠揽袖在膝上,似笑非笑:“法师尽可畅言。”
“就说那诸鸟首领,天命玄鸟。”覆水也转为跪坐,“听殿下叙述,它以金陵乡人滥杀捕猎为由,既是出于爱护、亦是出于愤怒,令群鸟隐匿山林远野。殿下以权威召出天命玄鸟,然念在它给群鸟下达的号令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故而缄口,使安陵郡王有机会一展辩才,说服玄鸟。”
灵筠回想当日安陵开口的契机,直率道:“不算是我给的机会。”是她不如玄鸟牙尖嘴利,口舌之争落于下风罢了。
说来,是安陵替她解了围。
“是与不是,殿下自有忖度,老朽便不妄言。”覆水抚须笑道,“单以结果论之,老朽以为,这乃自然道理与权柄威严的区别。”
“何解?”
“金陵乡人只知虫害,不知为何虫害,亦不知何以去虫害。”
“天命玄鸟只知人可恶、人当罚,却不知罚恶并不解其困境,甚至有可能泥足深陷。”
“乡人捕鸟、食鸟,是人的权威。命群鸟避人类锋芒、不食田间虫豸以罚恶,是诸鸟首领的权威。殿下力降玄鸟,是殿下的权威。”
覆水再提“殿下的权威”,灵筠并无不快,只问:“法师以为是顾安陵顺了道理?”
“是也。”覆水道,“若传言非虚,安陵郡王曾以彪炳战功名扬天下?”
“算是吧。”灵筠眸光微烁,神情有几分恹恹,而后极快切回正题,“何为自然道理?”
覆水不答反问:“殿下为何重返金陵?”
“为虫灾来。”
“虫灾已却,殿下为何留在金陵?”
“因为……”灵筠迟疑片刻,“我的一位老师或许回了金陵。”
覆水似是无心道:“教授殿下茶道的真是云白仙人。她果然一直在临安?”
灵筠答非所问:“老师非是仙‘人’。”
覆水改口:“那么,教授殿下茶道的确为狐仙大人?”
“是。”
“殿下是来找老师的么?”
“不然。”灵筠不耐烦道,“老师不告而别,她若见我,自然会来见我,我作何要找她?”
“殿下不是为了老师,又为何这七日日日来禅院?”覆水意有所指,“狐仙大人一去六年,以大人之能,一时辰内往返金陵、临安不在话下,为何过去近六年,大人从未回归过金陵?”
灵筠绷直唇线,视线锐利如蟹爪细笔,描摹老法师的每一条皱纹。
覆水无畏地回望:“殿下过去六年……是否将狐仙大人囚困皇城大内?”
闻言,灵筠淡然一笑:“老师果然回金陵了么。我猜,昨夜来过禅院吧。”
虫害一事于七日前了结。这七日,她日日来能仁寺与覆水法师对弈、品茗。前几日老法师称她“艺学”或“艺学大人”,然而今日一口一个“殿下”。
覆水双目浮出哀色,“殿下久在宫中,事事顺遂。偶有不顺,自然有依附权柄之徒为殿下扫去障碍,或者,殿下自己也可清除障碍。殿下只管行自己的路,久而久之,便也只专注路顺与不顺,却不再想路通往何方,又为何行路。”
灵筠莞尔,执壶为自己斟一盏清茶,心平气和道:“我既在此路,自知路通往何方,为何行路。”
“前几日议论殿下不悦之事的西窗先生被殿下关在柴房至今,今日香众议论殿下不喜的谣言,殿下又令侍卫驱散所有香客。可是殿下……不听、不看,这些议论就不存在了吗?殿下即使不听、不看,心里又何尝不挂念?”
覆水凄苦道:“位高权重者,虽得众人敬重,真正依仗的是众人的仰靠。仅重于众人之所敬重,而不为众人之所仰靠,便是德不配位。”
灵筠挑眉:“我有何位,何以德配?”
“殿下已……”覆水欲言又止,摇头移开视线,“罢了罢了。殿下既已离宫,想来也有自己的思量,是老朽冒昧。”
抬眼瞧见老法师满脸的苦不堪言,灵筠神色开朗:“无妨,我倒觉得听法师一席良言,胜读三载圣贤书。何为自然道理,敬请法师赐教。”
覆水一噎,慢慢收整颜色:“《泰族训》有云:其生物也,莫见其所养而物长;其杀物也,莫见其所丧而物亡。此之谓神明。圣人者怀天心,声然能动化天下者也。”
“以殿下之能,降服天命玄鸟当是不费吹灰之力。以天命玄鸟之能,号令群鸟放弃金陵移居宜居之地易如反掌。但这好比正面搏击以硬碰硬,又好比……行军打仗,或率大军进攻围城,或弃城逃亡。固有胜负之分,却也有元气大伤。”
“安陵郡王见物长、知其生,见物丧、谓其亡,以神明道理说之,取中和之意,此为攻心。”
“人间兵法以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实则万物道理,莫不如此。”
说到这里,覆水似乎忘了狐仙云白与陵国公主的纠葛,若有所思道:“安陵郡王既谙神明道理,市井传闻的安陵郡王何以那般不堪?”
“说了是讹传。”灵筠起了身,“既知老师犹在此境,我也安心了。近日多有叨扰,谢禅师解我困惑,改日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