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等等……”覆水疾呼,“西窗先生已在寺内闇室囚闭多日,可否放他自由?”
殿下步伐微顿,隐于袖中的小铃发出常人听不到的清脆声响,一只红耳朵狸猫从房檐一跃而下,落在覆水法师面前窗台,继而抬起前肢,人立而起,口吐人言:
“什么陵国公主什么安陵郡王!都是一丘之貂,都是些难养的女子!小心眼至极!有此等无知小女子在朝堂兴风作浪,南朝焉得完卵!”
赤耳惟妙惟肖学完西窗先生王冲山一刻前的唾骂,跳上灵筠肩头,讥诮道:“还有些话,赤耳我怕说出来辱了佛门净地,就不复述了。”
灵筠泠然一笑:“法师慧心达观,不如好好开解西窗先生早日去了嗔火,也算造就功德。”
……
……
今日天暖,四名精壮男子袒露胸怀,绳带扎在膝上,束紧袴管,正在旧艺学府竞走。
说是竞走而非赛跑,盖因途中多有砖石、长凳、宽桌等障碍,再往前甚至有泥地、池塘等障碍,故而速度仅比走路快,远远不到疾跑的水平。
张季明甫一落座,便被四大片白晃晃的胸膛耀了眼,呆呆地问:“郡王,这……这是做什么啊?”
“比试啊。先得旗子者为胜。”顾西章手指楼台下的蓝旗,啜了口茶,道,“几日前事出突然,留张先生在形意楼苦等,是我疏忽了。今日邀张先生来是为赔罪,先生尽且随意,不用客气。”
“没事没事。”张季明连连摆手,“郡王折煞不肖,若郡王不嫌弃,直唤不肖名字皆可。”
“唔。”
张季明斟酌了好一阵子,小心地问:“郡王是否有伤在脊背?”
“旧伤,不打紧。”顾西章专注望着在院中奔走的四人,兴致盎然问,“季明以为这四人谁能获胜?”
张季明眯着眼睛看了又看,犹豫着指指打头那个:“我看那位乙贰不错,他腿长,跨越障碍如履平地,呃……等等。”
胸前背后绣着“乙贰”字样的青年在桌椅几凳的障碍路上遥遥领先,过了泥沼地到池塘却裹足不前,眼看落后一截的乙肆迎头赶上,乙贰咬牙跳下水,艰难狗刨。
乙肆如鱼得水迅速游过池塘,到达彼岸,攀上假山。
池塘这关,乙贰从第一落至第三,乙肆与乙壹前后伯仲。
张季明正要改口“乙肆”,却见乙肆在棋盘桩中段不慎踩空,摔倒在地,垂头丧气地爬起来,跑回起点。
棋盘桩顾名思义,是在平地立纵横各十九线段共三百六十一根圆木桩。圆桩各个离地一尺左右、碗口大小,仅堪脚掌支立。
青年需一鼓作气从棋盘这头到棋盘那头,若中途落地,便要从返回起点,重走棋盘桩。
过罢棋盘桩,到了最后一关。
三十二根、分作八列的石柱架起四段离地八尺、横放的梯子,梯总长四丈。
棋盘桩一关拔得头筹的乙壹体力不支,手一滑,坠落倒地。紧追上来的乙贰仅仅撑到中段,躺在草地冲天嘶吼。
而起初落在最末的乙叁却后力源源不断似的一鼓作气到终点,夺得旗帜。
“后来者居上,妙哉,妙哉。”张季明意犹未尽,“倒不知郡王此番比试,所求为何?”
“为什么?”顾西章奇道,“季明兄明知故问。我有旧疾在身,不能跑更不能跳,只好看别人跑跳作打,以望梅解渴,自得其乐。”
“哎……?”
“这些是我叫皇城司的军头帮我在附近找的,家中贫穷但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出人头地的男子。我要他们取乐我,我还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给他们。”见张季明仍是不太理解,顾西章想了想,又道,“就和你们男人逛花楼,叫花魁小倌各展才艺,搏取欢乐一样。若有一两个喜欢的、贴合心意的,就带出花楼做小妾、养在外院,闲暇时相陪作乐,岂不快哉。”
张季明如坐针毡,别别扭扭道:“四位汉子跑跳攀援各展所长,极具男子气概。纵然一时受贫困所累,但身怀此般本事,出头定然不难,郡王却比之为自甘堕落的……风尘之人,是否……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花魁伎官卖艺讨恩客欢心换取银两珠宝,他们卖弄技艺令我心悦,我亦重重有赏,季明兄放心,亏不了他们的。”顾西章抓着扶手坐直,“代繁,赏。”
代繁拿出盒子,抓起一把碎银丢向楼下手持蓝旗的乙叁。
白花花的碎银冰雹似的坠砸向那精壮汉子。
乙叁听到顾安陵将他比作花魁小倌,原先夺旗的喜悦俱化为被羞辱的愤怒,他喘着粗气抬头望,竟是不受控制的目眦欲裂。
顾西章捏起一角碎银,随手丢下去,正巧砸中那乙叁额头,“赏你的,还不快捡起来。一会儿洗洗干净,去我房里候着。”
一番轻佻之言便是张季明听了,亦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出自顾安陵之口。
乙叁袒露的胸膛起伏不定,更是心气难平,“郡王!”
顾西章填入一颗梅干,探身俯望,含糊地问:“何事?”
乙叁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咬了咬牙关,“吾等当日来郡王府,郡王曾说,并不强迫吾等做违背意愿之事。还说若吾等在府中不满,随时可以走。小人不才,伺候不了郡王殿下,请郡王……放小人离府!”
“哈。”顾西章偏头吐出梅核,“此一时,彼一时。你若要走,当时便走了。留待今日再想走,可没那么容易。半眉。”
“在。”
“请壮士到柴房一叙。教他长长记性。”
“你——!!”
半眉不跟怒不可遏的乙叁正面相对,叫来几名家将,一涌而上制服他,生生将这位过五关败三人的壮士拉进屋内。
张季明义愤难平,怒而立起,“前年有位半眉先生去家中求医,被我父亲、祖辈婉拒。后来才知道是郡王府上来人。我原想,郡王为国为君落下病灶,心有愧意,既有缘在金陵相逢,不肖当为郡王之病症奔走,或求告家中长辈。现在一看……告辞!”
他鼻腔重重喷气,走得极是正气凛然,代繁有些遗憾:“真让张先生就这么走了?”
“去就去了。”顾西章不以为意,“他家有祖训,咱们也不强求。”
代繁以拳击掌:“求他个卵卵。男儿卖身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女子卖身就是不知廉耻,自甘堕落。罢了罢了,如此有气节,咱们不要他。”
……
……
张季明走得又快又急,时而顿足,时而狂奔,恨不能与那轻薄之人割袍断义。
耳听水声潺潺,张季明循声去往河边,心说定要用河水洗洗眼睛和耳朵,只当自己从未认识过顾安陵。
可恨,他还以为顾安陵虽是女子,既深明大义,又气概云天,是不折不扣的巾帼豪杰。
倒春寒,河水冰冷如针刺。
张季明渐渐冷静下来,心中觉出蹊跷。
顾安陵少时便以不输于男子的气节智慧闻名遐迩。一个人纵然遭逢大变,也不应差距如云泥之别,而且竞走比试的种种障碍,看似取别人的丑态作乐,实则考验了比试者的耐力、平稳力以及心志、定力等,关关设置怎以一“巧妙”概之?
作为医者,诊断病人病症以“望、闻、问、切”为纲领,观气色、听气息、问症状、摸脉象。他先前以为顾安陵礼贤下士,不拘小节,胸中定有一番广阔天地。
仅片刻辰光便推翻印象,重下定论,是否过于武断?
张季明想了又想,抬头看到对面行宫巍峨高墙,辨出自己并未走远,仍在郡王别院附近。
他自嘲地笑笑,抹了把脸上的冷水站起来,正欲爬回路面,却见一名戴斗笠的男子疾跑向行宫。
观那人体型和跑动的姿态,竟是方才被拖走的乙叁?!
那人似是感受到后方有人注视,脚步慢了慢,扭头回望。
张季明缩回头,小心把自己藏进枯败草丛,借着草叶阻挡,跟往行宫方向。
乙叁果然是去行宫。
尽管他故意绕了远路,也让张季明在等待中怀疑是否自己多心,但在约莫半时辰以后,乙叁出现在了通往行宫侧门的西虹桥。
汉子取下斗笠,守门的禁卫草草看了一眼,便躬身后退,让他通过。
禁卫熟悉那乙叁的脸,而乙叁在禁卫中地位不低……
张季明心里缓缓升起疑问:安陵郡王莫非知道那乙叁是传言中那位祸患朝纲的陵国公主派去的,故而有意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