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有八人鱼贯进入后厅,一人手持念珠闭目诵经,另一人手持拂尘,开棺前在前方挥扫两下。
棺木一一打开,庄内臭味凝做实质,刺得人睁不开眼。
第五艺学渐次检视,除偶尔因浓郁腐臭微微眯眼,神色平淡沉稳,说和方才煞白了脸的小殿下判若二人亦不为过。
指出其中一具让韩贡剖验,灵筠也站在案前,目不转睛地望着。
韩贡的手法昨夜见识过,利落精准,顾西章看了会儿,忽然回头望正厅。
又送来一具。
是路上遇到过的老妇。
“有人吗?我把我儿子送来了,放哪儿啊?”
“老人家,放这里。”麻甜田绕过后厅,在西厢房招呼老妇。
抬棺的青年放下棺材走了,老妇还留在庄内。她是个有胆色的,捂着鼻子东瞧瞧西看看,寻光竟要向正验尸的东厢房来。
听到脚步声,顾西章退出去,拦住了巴头探脑儿的老妇。
麻甜田跟上来,制止道:“老人家,这里不可进。”
老妇虽然止步不前,但还没有退出的意思,昏花的眼在二人踅摸了个来回,问面善的麻甜田:“老爷,听说还要……”她在胸前比划了下,没把“开膛破肚”说出口,“是真的吗?”
麻甜田望望里侧,微一点头,“还望您理解。”
“理解理解,不理解也不送过来,就是……”老人吞吞吐吐,“就是……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儿怕疼,能不能……开小点啊?”
“这……”麻甜田语塞。
“婆婆,我有事问你。”顾西章示意她到正厅神像一侧的灯火下,问,“令郎可曾去过牢山?”
不久前优游自若的老妇忽然变了脸,背过身喃喃道:“真的怪我儿去了牢山啊?”
“哦?”
老妇蹲在地上,懊恼地拍着鞋面,“我就说不能去不能去,别人那么做了不能自己也那么做。他就是不听我的啊。”
顾西章揽袖蹲下,扶着老人让她别再捶打自己,“您能详细讲与我听么?”
老妇用袖子擦了把眼角,说:“没啥不能讲的,儿有错也是当娘的错。”
牢山在安德乡东南,靠近毛公渡,离金陵乡半日脚程,骑驴过去三四个时辰,搭船顺流而下两个时辰便到。
五六年前,牢山附近稀无人烟,山上山下仅有两三猎户。
猎户捕了野鸡也不去府城高价售卖,就近卖给安德乡的农人,或是换些日常所需。
野鸡肉质鲜嫩细腻,猎户十天半月送来一只两只,好这口的人吃不够,自己摸进了牢山。这一去,才发现牢山深处别有洞天。
“就是大前年吧,大伙儿都说牢山出了眼温泉,周围的草和树长得特别旺,野鸡在里头一茬接一茬可多了。”
平时农忙,到了冬季,闲歇下来的人便一个唤一个,三五成群去牢山打野鸡。
“前年去年就有人去了。今年去疯了,打到后面打不着野鸡,就去掏蛋。”老妇说,“我有个嫁到句容的堂家妹子初十来都在问我去没去。我说,不能去,哪能去。又不是家里没一口吃的,非要一窝蜂地去给天生地养的野鸡吃绝种么。”
“我儿不听我。他第二天就去了,没抓到野鸡,掏了不少野鸡蛋回来。”
老妇说着说着悲恨从中来,扑到儿子的棺木上嚎啕大哭。
顾西章心中恻然,但疑惑更多。
江北军以前缺军粮,没少干蝗虫过境寸草不留的事,最多吃坏了肚子,倒没听说吃了野味三两日病发身亡。
听老人言,去过牢山捉野鸡的人何止百八十,吃过野鸡和蛋的家中妻儿老小不计其数。先前听张季明提起几名死者都去过牢山,以为线索在牢山,这时她也不太确定了。
她只当虫灾当前,人们失去冷静,无论如何都要找出一个罪魁祸首。只好静待老人平复下来再问些问题。
老人哭得伤心,东厢房传来一声铃响,麻甜田在门口向她招手。
验尸的案前,第五艺学正执笔向那尸骸大开的腹中探去,手腕微动,笔毫从中拈出什么东西来。
那东西颜色深重,遗骸腹内停留了不少时日,却未沾染尸液。第五艺学将它放入亲从官捧举的盒子,那东西映着昏黄烛光竟泛起一抹蓝泽。
“找到了。”
第五艺学欣悦的话音落地,顾西章却回头望向正厅,老妇的哭声不知为何戛然而止。
眼前一道影子掠过。
殿下似是终于受不了此间的味道,急匆匆往外走。
顾西章行得慢些,才掀了帷布,却见殿下脚尖一拧折身回来。
“安陵为什么不问我?”灵筠问,漆黑瞳仁烧着两团明亮的火,“我比她知道得清楚,为什么不问我?”
“喔……”顾西章垂首低眉,半是认错,半是为了遮掩止不住的笑意,“还望殿下不吝赐教。”
“殿下不高兴啦。”
耳旁落下这样一句,顾西章愕然抬头,方才兴起的笑意顿在唇侧。
小殿下真的甩袖出门。
然而没走几步,一步步倒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