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季明认为半月内数名青壮年急病身故非是疫病,又因碰巧在逝者生前集会听说去过牢山捕捉野鸡,推测“急病”与饮用“野鸡血”有关。
张季明出身声名远扬的杏林世家。
那么殿下——第五艺学的“知道”,是知道了金陵境内前所未有的虫害根源,还是致死急病的症结所在?
又或者,两件事实际是一回事?
领司天监“第五艺学”职衔的陵国公主视线定在某处,又像透过车内一方小天地遥视世间大天地。
年轻的大长公主似乎不爱光亮,门窗帷幕紧闭,车内仅有四角明珠洒下辉光。荧光晕染了影,面容恬淡柔和。她少时便如画中走出的玉童,长大亦是琉璃宝相,雪妆玉琢,几非尘世人物。
可细看去,轮廓明晰的五官既有流风回雪的冷肃,亦将锋利藏在芳华初绽的细微处。
殿下不是当年的孩子了。顾西章心说。
尽管少时的小艺学也非寻常童子。
背后方枕软硬适中,支撑了隐隐作痛的脊背,木樨香若有似无,教人愈发神思惫懒。
她阖了眼,打消了询问的念头。
真相到底如何,到了地方不就知道了么。
外面渐有人声传到耳中,顾西章拨开窗帘一角。
仍是郊野乡间。
田垄随处可见伏地捡拾的农人,有手脚麻利的壮年男女,亦有蹲跪的佝偻老人和垂髫童子,常常抓起一把土拣出什么东西丢进桶子。
远处还有人提桶去往地头冒烟的火坑。
拣出的、泼洒出的自然是虫。
田间升起乌黑的烟,晚霞烧红了天。
马车追上一支抬棺的送葬队伍。
抬棺人既无对待逝者的肃穆,也不曾肩扛招魂幡、洒纸钱。引路老妪的面孔上还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希望。
“老爷们这么说,准没错。”老妪拍拍棺材,“儿啊,别怨娘狠心,也别怪娟儿不劝我,她哪儿劝得住我。你走了,娟儿和来哥儿还指着庄稼过活呢。等过一阵子种完地了,娘一定请寺里的大和尚给你多念几天经,让娟儿和来哥儿再给多烧点钱。你也别怪他娘儿俩。”
前晚来李家庄,顾西章当着数名乡人的面,宣称虫灾或与近期病故的人有关。
此事一夜之间传遍金陵县乡,平素笃信对死者不敬会遭天谴的人竟自发地掘起了坟,并将棺木送往义庄。
若非虫害严重到危及生计的地步,乡农也不至于如此病急乱投医。
金陵城处处念虫害,老寺卿新府官愁得一日三登门,但直到出了车,顾西章才真正直面了虫害的恐怖。
前番是夜晚,夜色作挡,至多在火光映照下窥见一斑,已让第五艺学裹足不前。
此刻黄昏,天光尚且通透,地上大团反光的赤金和斑斓的艳彩,似是泥土成了精,蠕动着爬上路面。
饶是尸山血海滚过,头皮仍是不受控制的一麻。
灵筠才草草撩过一眼,低低惊呼一声,竟拉她回到车内,唇色可见地稀薄起来。
她深吸口气,强撑镇定,“不是怕。”
顾西章:“嗯。”
灵筠握着她二指,指腹不停在她指间摩挲打转,似在描摹,“不怕。”她重复,唇色近乎发白,“不是害怕。”
顾西章笑,“是不喜么。”
“是。”灵筠重重点头,“不喜欢。”
顾西章取下帷帽给她戴上,“怕的要看清楚,不喜欢的,不看也罢。”
不会有人喜欢。
不像虫害,更像一场灾难,山崩的泥流石滚与滔天洪水莫过于此。
麻甜田率一队逻卒来得早些,在义庄和大路间的狭路泼洒生灰,见殿下出而复返,加快了动作。
等到二人再出来,他和内侍送上熏过香的罩衣和帕子。
顾西章先接过帕子,转手递进握着她二指的殿下的手里。
麻甜田瞧着二人并做一束的宽袖,离得近,隔着黑纱依稀看到殿下似乎闭着眼,遂出声道:“殿下,请抬手。”
……
义庄以白帷分作四间,除摆有神像和香火的主厅,东厢房和后厅共安置了十四具棺木,其中五具已打开的棺木俱在东厢房。
“今日,韩贡又验过三骸,和昨夜那两骸一样,只在腹内发现生前服用过治恶疾的汤药药渣。”
义庄墙体比寻常屋舍筑得厚实,只屋顶开了天窗,声调稍高些便反复回荡,嗡响不断。冬末春初短暂的黄昏俶尔消退,屋内点着幽黄烛灯。
验过的尸体放在长木搭就的案上,阵阵腐臭气息扑鼻而来,不一会儿,帕子也染上了臭味。
另有一具棺木正在起钉,恶臭味更浓。
“都去过牢山么?”灵筠问。
“殿下随咱来。”麻甜田领二人到后厅,一手拎起袖口,指向左旁第二、第三和右侧第一、第二具棺木,“这几名都是金陵乡籍,问过家属了,正月初九到十四去过牢山,余下,尚在核查。”
“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