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落地,方才只是散开的食客竟争先恐后往外走。
文士哭笑不得:“你们真怕,我走就是了,先把账结了啊。”
话说着,倒真的端着一碟点心沿着无人墙根走出东厅,口中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如古。”
叹罢,三下两下填了点心,将空碟随手搁在经过的桌上,眼光一挪,见西窗先生专座前竟还有人,饶有兴趣地问:“你怎么坐在这里?不怕被皇城司的人抓走么?”
顾西章历来食不言,那文士自顾自道:“你听到他们叫我去看大夫了吧。你别怕,我家是杏林世家,我虽不肖祖辈父辈,但耳濡目染也略懂医理。虽然医者不能自医,但患没患病我心里清楚。况,依我之见,李家兄弟和武馆拳师八成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此话怎讲?”
“因为我刚想起来,酒桌上我印象听到有人——或是李家兄弟,或是那拳师——说,牢山捉来的野鸡炖汤不好吃,还是烤了好吃。又有人说,说来说去,野鸡血是大补,遗憾没多备点回家。”
冬末春初,天还冷着,文士挽起袖管,屈指掸了掸手臂上突出的经脉,道:“血补什么呀,不管什么血,在自己身子里才是最补。比如盛行多年的鹿血酒,真正壮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反而听说不少人用多了鹿血酒,落个手脚麻痹、眼瞎耳鸣的下场——这是过犹不及。还有人喝了鹿血酒浑身血脉偾张,以至于七窍出血,这是未能对症下药。”
听他提起鹿血酒,顾西章心里一突,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
没看到尚不觉,文士的手臂皮肤虽不如玉白,也是浅若荷花白,对比之下,更显得面孔黑如锅底,是多年风吹日晒才有的颜色。
但他谈笑自如举止坦荡,不像心怀险恶之辈。
顾西章敛了目,漫不经心道:“依阁下之见,那些人是饮用了野鸡血导致急病身亡?”
文士摇头晃脑:“然也,非也,咱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后的一家之言。是与不是,尚需多方查证。”
这人虽爱高谈阔论,却不是自作聪明自以为是,顾西章便觉得可以详谈,正好她也吃完了,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桌上,起身时问:“听阁下似杏林中人,可否请教尊姓大名?”
文士拱手回礼:“不肖张杲,字季明,新……”
顾西章讶异地接口:“是新安张家?”
张季明奇道:“阁下听说过?”
顾西章当然听说过。
过去几年代繁和半眉四处打听民间圣手良医,听说新安有一张姓人家世代行医,半眉去年登门拜访,想请张家人去一次平江。
谁知张家有祖训:“不趋富贵、不折威武、不嫌贫穷”——半眉既说不清病患症状,碍于张家祖训,又不能自报安陵郡王府来,遮遮掩掩,张家便婉拒了请求。
省去隐情不表,顾西章客气道:“久闻盛名。”
张季明挠挠后脑,这会儿不好意思了:“祖辈父辈庇荫,不肖没盛名。”
顾西章有心问他野鸡血的内情,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季明跟静得下心钻研医术的祖辈父辈不同,喜欢到处凑热闹也喜欢鸣不平道不是,走南闯北鲜少有人这般尊重,一张脸羞得黑红黑红,嗫嚅道:“您不要称我先生,太客气了。”
顾西章也不再客套,率先往外走。
张季明在后,眼看她步伐虽沉稳有度,但偶尔一滞,看得久了,更看出脊背僵直,似乎有疾在身甚至在于骨。他唯恐自己医术不精,妄下诊断,遂亦步亦趋,想再看个仔细。
顾西章到车前停下,跟代繁说先不去艺学旧府。
张季明犹然不觉,目光和腿脚绕着她来回转,一不留神绊到什么,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竟摔个狗啃泥。
麻甜田“哎呦”了一声,掐着嗓子道:“原来走路不看路的不止咱一个,这位老兄实在抱歉啦。”
张季明一骨碌爬起来,连连作揖,“对不起,抱歉。”眼睛却还直直望着顾西章。
听到麻甜田的声音,顾西章心有所感地回了头。
殿下的黑马车就停在后方,不足一车之距。
灵筠在车里,自己挑着车帘,见她回望,深深盯回一眼,忽地收手,门帘扑腾合拢。
顾西章想还要借她手下的韩贡一用,便碰了碰麻甜田,问:“劳烦军头问问殿下,我想去说句话。”
麻甜田小声道:“您只管去就成,毋需多礼。”
说来也怪,那马儿见她过去,颇灵性地屈起前肢,让车子前倾接地。
车里暗无光照,只闻得一声声细细的呼吸。
顾西章拉开帘子,给车内透入一线光亮,只见分别时无精打采的小殿下此时更显颓靡,悚然一惊:“殿下?”
灵筠幽幽一叹:“安陵要的英俊……原来这般黑的么?”
她探身,又看了后面伸长脖子的张季明:“黑也罢了,还这么冒失,若是一不小心……”
她止了口,眼周瞬时泛红。
顾西章听出她误会了,以为自己有必要解释:“张季明是新安张家传人,我从他这里听了些消息,可能和那两名监门官——没准儿跟这半月疾病身亡的人都有关系。他对经脉血气颇有见地,所以我想请韩贡和他同去一趟义庄,再看看那两具尸体。”
沮丧瞬时一扫而空,灵筠坐直了:“哦?”
顾西章便把张季明在形意楼的言论大致讲了一遍。
灵筠听罢默思了片刻,忽然眉开眼笑,握住她,拉她到榻上坐好,又从箱内拿出一软一硬两只方枕,“安陵要哪个?”
“嗯?”
灵筠先将软枕放在她背后,道:“软的不行再换硬的。”
顾西章却是没想过上了车就下不去,心内挣扎了下,问:“殿下要去哪儿?”
灵筠理所当然道:“去义庄啊。”
顾西章试探地问:“不带张季明了么?”
“不用带他,我知道怎么回事。”灵筠说,“安陵有疑问只管问我,不用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