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粗听明指安陵郡王随意插手地方事宜,但配上他掠过江宁知县的一线神情,其中含义顿时颠倒了个,是在江宁知县面前故意说反话。
——顾安陵是他魏泽师请来协助料理辖内之事,并不是擅自越矩。
宫内出身的麻甜田心思何等机巧,咂摸过味儿来,笑道:“府官所言极是,咱人生地不熟,至多是两头传话。百姓桑田,还是仰靠父母官。”
院里,顾西章听着铃声响,余光一扫,恰看到“梦游”的殿下转过腕子,将红线系结的金铃收入袖中。
墙外的交谈声骤然低了,随后远去。
顾西章额角隐约一跳,若无其事道:“进去吧,外面凉。”
“要尉官。”
灵筠双手圈上她后颈,带了些鼻音,话音愈是软糯。
两臂搁在她肩窝,同印象中一样轻若羽毛,小艺学少时身轻,现在的殿下记挂她背伤,虚虚勾搭。
或许是勾动了久远记忆,顾西章心神一恍惚,顺着她的话说:“尉官抱不动你啦。”
像没听清,灵筠歪了歪头。少时圆圆的明眸现今长了,只是人还困顿,受不了强光,眼睛微微眯起,两汪朦胧水汽凝聚不散,一副迷蒙的模样。
就这样定定看了她片刻,而后状似无意地在她耳边问:“安陵愿意抱我的么?”
顾西章不知作何应对,索性跟着鬼鬼祟祟溜去厨房的代繁转移了视线。
——小艺学少时也没这么直白撒娇吧?
看出她作难,灵筠放下手,袖内金铃好像响了一声,又好像没有。垂首不语。
顾西章理顺她鬓侧发丝,“既然醒了,就叫麻军头来吧,还得问问他韩贡验出了什么结果来。”
灵筠闷声:“嗯。”
却从腰间锦囊取出一只塞了棉花的铜铃,摇了摇。
麻甜田去而复返,开门见山:“昨夜殿下叫咱等查验半月来急病身故的人,咱查完了,就江宁一县,自元宵节至今,共有六十七人亡故。”
六十七,六十七个人,并非干瘪的数目,而是六十七段终结的人生。
顾西章不确定一个县半月内有六十七人病故是否正常,但看麻甜田神色凝重,料想其中定有异常。
“是疫病吗?”
顾西章前面说自己怕虫倒不完全是推托之词,她迄今还记得那年肆虐江北军营的虫灾。受蚊虫叮咬,轻则痛痒难耐、重则高烧腹泻乃至一病不起,小半月内害上千兵士遭了殃。
麻甜田道:“不像。其中过半数都是青年壮丁,共有三十九人,包括李家庄的两名监门官。从染病到过世,至多不过三四日。咱手下去问了几个村子,都说死者家中体弱的老人小孩和夫人没有得染。”
他倾身向殿下,翘起的兰花指侧向顾西章,“还有一事……”
意思是不方便说给她听。
顾西章最懂非礼勿听,当下起身避嫌。
不料被人按住了袍袖一角,“安陵没关系的。”
语气隐隐有责怪,也不知是向谁。
麻甜田抹了把额头,绘声绘色将魏泽师一番话转述给顾西章,同时惟妙惟肖学出魏泽师和那江宁知县的神态,末了,道:“魏府官新官上任,江宁知县三年任期将满,金陵虫害已发生了半月有余,解决不好是天灾遗留,解决好了是功绩,磨勘考课皆有寸度。”
“半月内连续有青年壮丁病故,方圆百里之内人数已过二十五,按理当上报路府乃至临安,寻翰林医官或大理寺人等来勘察,江宁知县隐瞒不报,只和魏府官纠结虫害。”
说到这里,麻甜田犹豫了下,“咱有个不太好的想法——虫害和疫病是天灾,倘若出现人祸……”
“是想拖魏府官下水么?还是想替其他人掩盖隐瞒?”顾西章若有所思,“那也不对,魏府官的调任是在元宵以后,韩岩升迁吏部只早不晚。”
“郡王的意思是,此事或与韩府官……如今的吏部尚书韩大人有关?”
顾西章笑说:“我一介武官,闲散碌碌多年,哪知个中玄机。不过忽然想起来当年来金陵,韩大人是代行府尹,六年不见,一气儿飞到临安去了。”
心下暗暗醒惕万不可贸然深陷——她来是为两本失踪的军备集簿,怎么事情一天一变,一会儿虫灾,一会儿引数人亡故的离奇急病,一会儿又忽然牵涉朝中大员。
顾西章转过头,和麻甜田一齐看向大长公主,“殿下以为如何?”
却见殿下眼观鼻鼻观心,脑袋一点一点,不知是在神游还是打瞌睡。
一声没听回应,顾西章又唤了声。
麻甜田后颈一冷,慌张地给她使眼色打手势,就差明说:别惊着殿下了。
灵筠抬了眼,眼帘盛的两个人影都是安陵,“安陵不要住这里了,换个地方好不好?”
麻甜田见风使舵一流,“是啊,堂堂一朝郡王总不能一直住别院吧,传出去还当是店宅务不上心,轻慢您呢。旧府已清扫彻底,虽比不上平江郡王府,但在金陵也是数一数二的小家园林。里面东西都预备好了,您现在过去就能顺当当住下了。”
顾西章望了眼大长公主。灵筠也在看她,比少时热烈专注。她笑一笑,虽无敷衍之意,也没爽快应承下,因为不好意思说这里离形意楼近,省得吃饭还得多走几步路。
迟疑落在灵筠眼里,就是另一个意思。
殿下眉凝目郁,快速抿了下唇,仿佛下了一个了不得的决定,不自觉握紧扶手,“莫若,再寻十个八个英俊男儿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