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好像一下子亮了。
随天光进入屋内的还有恼人的嗡嗡声——通常告诉别人不要吵,对方给你三分薄面,或压低声音或转到墙后,照吵不误,传到耳朵里便是类似腔调。
顾西章扶着床栏堪堪坐起,目下之所及,一张窄窄的竹藤床,一床曳地的蜀绣缎面鸳鸯被。
被下的人儿团成一团,外面看,竟分不出头和足。
顾西章下了床,试着唤一声“殿下”。
些微隆起的圆圆一团纹风不动,半点反应也无。
顾西章掖好被角,将自己盖的一床也加上去,想了想,找到溢出几缕长发的那侧,稍稍拉下被子,放出一张闷出红晕的面孔。
约是受冷,熟睡的人无意识转向另一侧,露出颊面压出的丝丝红痕,眉头蹙了一蹙,其后再无动静。
前几次见觉得小艺学长大成人了,可这会儿看,仍有几分稚嫩和青涩,还是个磨人的半大孩子。
顾西章心里叹口气,披上外袍出去。过门时见门后立着一杆长棍,顺手抄起。
院子小,没有竖影壁的地方,堂屋直望院门。
半眉在门外拦着魏泽师和一个探头探脑的矮小中年,代繁举着门闩,眼看一言不合就要挥过去,那矮小男人忙不迭躲到魏泽师身后,鼠样小眼直勾勾盯着出门的顾西章,连番眨巴。
是昨日隔墙骂过的江宁县知县。
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顾西章横棍指向墙外。
魏泽师见了她如同再见救星,手臂拨开半眉,硕大如鼓的肚子顶开代繁,迈着细腿边跑边喊,“哎哟我的郡王啊,您可舍得起床了。”
顾西章反用长棍抵上魏泽师的宰相肚,“舍内有客,噤声。”
魏泽师懂得察言观色,胖手盖住嘴,眼神示意她借一步说话,那江宁知县却扑通一声跪地,直呼:“郡王明鉴啊!”
顾西章面色冷下来,低喝:“扔出去。”
那断不是开玩笑,不用半眉提携,代繁自个儿架起江宁知县两腋,轻轻松松丢过门槛。
知县在地方大小算个人物,以前哪儿受过这等折辱,当下拍着大腿哀嚎,顾西章一棍丢过去,打歪了那知县的下巴。
魏泽师不忍看,正欲开口说两句告饶的话,视线一转,整个人跟着倒钟似的拧过身,“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顾西章转身得慢了些,身后一声拖长的“安陵”幽幽到耳旁。
到底把人吵醒了。
灵筠困得睁不开眼,脑袋一歪枕在她肩上,口里只唤着“安陵、安陵”,似在梦游。
用不着再赶,魏泽师溜得比兔子还快,不忘带上半扇门,另把伏地哭喊的江宁知县拖到一旁,却没走远,在山墙外喊:“郡王不急,下官在这儿候着,您得空了叫我一声就是。”
代繁摔门:“快走吧您!”
顾西章扶着半梦半醒的殿下站好,灵筠慢慢打了个哈欠,含糊道:“好吵。”
又来了两三人,脚步声急促,叩门很轻。
代繁以为还是那自多作怪的江宁知县,不胜其烦,怒踹了一脚,不曾想着急租来的小院确是个破落所,门板晃了两下,直挺挺倒下。
一声尖细而短促的“哟”,麻甜田撑着投怀送抱的门,和代繁大眼瞪小眼。
看清院内情形,麻甜田利落地抱门转身,心里叫苦不迭。
殿下夜半寻访顾安陵,他身为亲从司上二指挥军头,理应戒备附近。方才有急事不得不暂离片刻,那魏泽师和江宁知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拜访安陵郡王。
文书上说陵国公主鸾驾今日才到,替守的亲从官不便直言巷弄院里盛着一尊千金千岁之躯,皇城司在皇城以外多有掣肘,结果还真让魏泽师钻了空子。
麻甜田放好门板,心电急转,问魏泽师:“府官也是为掘墓之事来?”
魏泽师道:“正是。”停了停,疑道:“军头……也?”
碍于旁边还有个江宁知县,麻甜田给他一个言尽于此的微笑,话锋一转:“看样子,府官今日无暇迎接殿下?”
魏泽师拊膺叹道:“还望麻军头替下官稍作解释,下官绝不是故意不接迎殿下,实在是田间事忙。昨夜郡王去李家庄掘坟,言说死者与虫灾有关,一夜之间传遍十里八乡,江宁县上上下下掘了四十来座坟,上元县那边得到消息,估计很快也有动作。”
春耕关乎一年生计,好比官府命令禁止雷公藤驱虫,也不乏有门道的半夜偷偷洒用。
安陵郡王昨夜去李家庄的消息口耳相传转上一圈,就变成了挖坟掘墓可破虫灾。
急昏头的农户莫说开坟,只要有效果,怕是去棺材里睡一觉也前仆后继。
魏府官长吁短叹,麻甜田耳根一动,听到院中传来的铃音。
殿下在催他快些把人送走。
麻甜田便自来熟地揽过魏泽师浑圆的臂膀,“也罢,殿下本不愿招摇,民以食为天,魏府官且安心处理农事。郡王这厢就交给咱吧。”
魏泽师脚下不动,圆脸一贯和气的笑,“农事民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李家庄的坟既然是郡王开的,没道理一堆烂摊子交给别人收拾,我在这里等等她。”
他看了眼江宁知县,那知县慌忙低头搓手上泥灰,就差没把“你们说,我听着”写在脑门上。
魏泽师耷拉眉目,祥和之气稍减,“郡王虽贵,但无实职,她若真的干预地方事务,魏某不才,要得扶掖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