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异常平稳。
一角案上燃着炉银丝炭,暖意烘烘。
银丝炭无烟无味,车内有一股淡淡的木樨香。
木樨香虽清淡典雅,性却霸道,一树花开,香飘十里,一簇花谢,余香三日不绝。
车内的香却是似有还无,不注意时,萦绕在鼻端,注意时,那香味倏然而去,像奇妙的错觉。
顾西章垂眸凝望着静默燃烧的银丝炭,一会儿酒意袭来,不知不觉阖闭了眼帘。
而后……
心内一惊。
木樨香断非错觉,香内恐怕有催眠之物。
她出门前喝了一碗红藤酒,但那是借酒力发散的药。这些年千杯万盏练出的浑厚酒力,不至于区区一碗让她困得睁不开眼。
于是神越倦,灵台一隅越是清明。
不知殿下在自己车内用安魂催眠香是何用意,顾西章按兵不动。
然而直到马车微微一滞渐趋缓慢,公主殿下并无动作。
车停良久,顾西章想着该“醒”了,听厢内轻轻一点足音。
一缕风动拨弄额前发丝,熏熏热气如风吹云般散开,眉心随即一股说不出的轻微颤栗,源自落在此处的冰凉指尖。
“我……想看。”
耳听呢喃细语,顾西章睁开眼,眼睫似是蹭扫了殿下曲起的手指,她极快地收了手。
顾西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往后靠,懒慢地问:“想看什么?”
年轻的大长公主殿下默然指向眉心。
顾西章莞尔:“好说好说。”
自己动手解下眉勒。
乍一看,眉心并无异样。但要细细看,会发现寸宽眉勒遮盖下的皮肤有一处似是揉搓的红痕,要十分注意地去看,才能看出红痕形似两朵交织的火焰。
车内昏暗,顾西章笃信殿下看不出什么,由着她看。
殿下瞧了眼,似是疑惑地微微蹙眉,又看一眼,一言不发地出了车厢。
小艺学长大了,好像不那么爱说话了……唔,她以前爱说么?顾西章心里想着,慢条斯理地戴好眉勒,起身挑开门帘看了看外面情形,没着急出去。
卫尉寺集本库两名监门官元宵节过罢一前一后病故,二者皆是金陵乡李家庄人,埋身之所相去不远。
一个村庄大多沾亲带故,两座邱坟周围十几个攒动的人影流动,想来是提防前任寺丞趁夜挖坟验尸的村人。
车停在地头,离墓地三五丈远,小殿下站在车前,那十几个人业已将车团团围起,为首的那个大约十四五岁,脸冻得青紫,神情硬邦邦的冷。
顾西章挨个看过去,十几个守墓人,小的约莫七八岁,大的就数打头的这个。
和平盛世,小孩子也是真能长个。
七八岁的约莫已近她胸口,比之当年十一岁的小艺学差不多。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艺学别六年,当……
顾西章平移开视线,不再看殿下缀着红珠的耳垂。
天家人集天地日月之灵气,汇江山社稷之膏腴,别看年幼时小小一豆丁,一朝长起来,势头迅猛得吓人。
顾西章缓缓坐回去,支着下颌仰望小殿下玉立亭亭的背影。
许是匆忙出行,殿下长发未加冠亦未加笄,仅是松松散散用发带系作一束。方才的深色氅衣未着,只一袭月白青衣,多少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渺茫之气。以此时此地,说是鬼气森森也无不当。
领头少年看清楚车上的人,咬了咬牙关,从同伴手中拿过火把,仔细看看她身后投出的影子,又以为不像是鬼,问道:“你是什么人?这么晚来干什么?”
顾西章袖手窝在车内,侧耳聆听周围动静,心道殿下说无人陪同,皇城司亲从官当真放心她独自外出?
却见小殿下被几个乡下少年逼问,下意识地回头看她,眼内波光不似责备,倒有些与夜晚雾霭适以相成的迷蒙。
——我在哪儿?我是谁?
等了一会儿不听回答,少年示威似的晃晃另一只手的铁耙,后面的孩子们也三三两两举起弹弓、木棍。
“说啊!”
“快老实交代!”
顾西章听了一时,方圆丈余听闻少年们咬牙顿足,听不出异常的草木响动。
皇城司的亲从官真的放心殿下独自一人外出?
顾西章抬手拨开门帘。
鬼魅马车里居然还有人!
少年登时七手八脚地将手里的“武器”分出一半对准后面的人。
领头少年目不转睛望着两人,将火把递给身旁的小男孩,推他一把:“二孩,去叫人。”
而后又问:“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的?快说!”
——本朝大长公主,平江安陵郡王,为掘墓而来。
顾西章倒是想据实回答,只怕少年们一窝蜂地捅上来,两步越到殿下身前,正欲缓和两句“等大人来了再说”,尾指一道冰凉。
是被殿下攥住了。
“我是……”殿下开了金口,“第五艺学。”
顾西章心里一动,想自己果然没猜错。
她为存放在卫尉寺的军备集簿失踪来的金陵,小殿下为何来她无从得知,但那日听说皇城司的人带话,禁止用雷公藤驱虫杀虫,她已有了模糊概念。
或直接或间接导致军备集簿失踪的两名监门官早已入土为安,江宁知县以灭虫的条件,换说服死者遗属掘坟验尸。
提条件时,不止半眉在场,皇城司一位逻卒也在。
前面江宁知县才说用灭虫换验尸,后面就听金陵府衙下传雷公藤禁令。时机紧凑,若说与陵国公主无关,顾西章断断不信。
她甚至想,殿下有意如此作为,莫非是以行动惩罚她这个“骗子”?
但她很快打消了这念头。
别人或许不知,顾西章深知如今的陵国公主曾有一层“第五艺学”的身份。
第五艺学则与翰林院下名“司天监”的机构有关。
近年阿长去看她,偶尔提到司天监,多少怒目切齿。
司天监有书画、医官、天文、琴棋等技术官,因专职陪伴太上皇绍兴帝艺术玩乐,近年来愈发有独立成司的迹象。
宫中最忌讳不清不楚的阴暗组织,司天监偏偏由那老头掌握。
阿长也曾问父亲亦即隆兴帝,为何放任已禅位的太上皇结朋营私,隆兴帝痛斥她目无尊长,后来隐晦解释司天监负责一些不可与外人知道的事情,具体如何,他不愿与阿长知会。
查了五六年,阿长最近一次来信,提及临安有几起诡谲之事由司天监出面料理。
具体何事,阿长没写明,只说有机会面谈。
比起阿长对司天监的痛恨,顾西章相对折中些。
虽说至今还未见识第一天官,但她与司天监内两人打过交道,并且印象不赖,一是第五艺学,二是第八灵台郎。
六年前第八灵台郎曾在覆水梅一事中出了些力,还曾恳切相求她保护第五艺学,事后襄助能仁寺重建。
百年古刹现今香火旺盛,倒从未听说过第八灵台郎从中得过什么益处。
不求名利者,往往是因职责所在。
串联经纬,顾西章便猜测金陵今年铺天盖地的虫灾或是与“鬼怪”脱不开干系的诡怪之事,陵国公主也是因此暂时隐藏行踪。
眼下听她报出那相隔数年亦丝毫不陌生的名号,果不其然。
车上车下两相对峙,领头少年推去喊援兵的二孩也带了大批村人来。
有村人撑腰,那少年再度挥动铁耙,“说,你们大半夜鬼鬼祟祟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