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学大人且让我一让。”
话音未落,顾西章已折下车旁老树细枝,挥向那少年举高的手腕。
少年吃痛地“哎哟”一声,手中铁耙应声坠地。
群情霎时激奋,一众乡民举高锄头、镰刀、木棍等围上来,顾西章反而跳下车,取下腰间令牌,慢悠悠地问:“有认字的吗?”
金陵乡紧邻金陵,李家庄不乏见多识广的农户,虽说大字不识几个,单从令牌的金玉质地认得出此物非同寻常,你看我我看你,犹犹豫豫地放下手中农具,退开了些。
领头少年捡起了铁耙,就着火光一瞧,只见上书两行小字,他磕磕巴巴念道:“钦……西章……上轻……都……安陵……王……”
他又惊又喜:“是安陵郡王!”
乡人半信半疑:“真的是安陵郡王?”
“前几天怎么请都请不来,做什么半夜来?”
“不信?”顾西章作势上车,“不信那我走了。”
“我信我信!”被她敲打过的少年猛将跳起,抓住她袖子不让她走,“郡王刚打我那一下都快把我手腕打折了!”
顾西章收回袍袖,随手丢给他半方银铤,“拿去,压压惊。”
少年捧着银铤却像捧着烫手山芋,“郡王这时来,是帮我们驱虫还是……”他望了眼后方坟地。
“聪明。”顾西章嘉许地颔首,向众乡人拱了拱手,道,“反正大伙工具都齐,不如趁月色正好,把那两座坟掘了吧。”
银两做不了假,年岁相貌也与传闻相去无几,乡人虽有七八分信服她身份,但说到掘坟,众人不肯干。
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让大人一推,快言快语道:“知县老爷说了,除非郡王帮我们灭了虫,不然不能干这么……伤天害理的事。”
乡人纷纷附和:“是啊,动坟头土是要天打五雷轰的。”
“说还要开膛破肚,这大半夜的……”
“老爷说了,这等阴损之事只有灭虫的功德来抵消才行。”
“大伙儿乡里乡亲的,今天把李大官人李二官人家坟掘了,明天哪个好意思去见他们爹娘。”
“……”
顾西章听了一阵儿,乡人反对归反对,却是为了维护死者身后安宁,倒也有据可依,有情可原。
月牙忽地踏云上中天,将一线明亮月色泻入余光,是自号“第五艺学”的殿下也下了车。
白天下过雨,地头泥土松软,地上不时有虫子攀爬蹿跳,第五艺学走得很小心,时不时停一下。
六年来,陵国公主殿下走过这样的路么?为何深夜蹚一回泥水?
顾西章心内兴叹,正想回去接一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要验尸,殿下要掘坟。
她验的是或与军备集簿失踪有关的两名监门官的尸体,殿下——第五艺学掘的则是受虫灾所害的李家庄族人的坟墓。
倘若……
顾西章抬起手,“诸位乡亲听我一言。”
乡人们自顾自吵个不停,领了银子的少年听到,大喊一声:“停!郡王有话说!”
顾西章侧退了些,堪堪挡在一团飞虫和殿下之间,道:“郡王叫你们挖,正是因那二人和虫灾有直接关系,等郡王我查明,那虫灾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她从袖间又摸出两方银铤,正想说就算虫灾一时半会儿消不了,农户的损失也有官府酌情补贴。
却见已有几人扛起锄头掉头去坟地:“郡王这么说,那我们心里就有数了。”
只言片语便教乡人换了口风。
“怪不得死得那么突然。”
“我就说嘛,那俩人在城里做官,平日里好吃好喝的,怎么可能俩人同时得病,前后脚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
乡人配合,附近有义庄,挖坟验尸水到渠成。
车内回忆过程,顾西章不得不承认纵时光荏苒,江山轮回,第五艺学有些东西还是没变。
不过当年小艺学仅在一家三口殒命的火事现场搜寻遗物,而今更上一层,直面遗骸无挂碍无有恐怖。
顾西章也不觉得那两具尸体多可怖,她亲手制造过的比病去的更不堪入目。
她只是止不住地想,就算少年不知无畏,长大的陵国公主殿下又如何做到面不改色指引他人剖腹解胸掏心掏肺。
她想起那年冬至节前罔顾第八灵台郎警告,以至于小艺学被噩梦魇上,整宿浑身发冷,直到第二天云老板透露玄机,她才知道她以为的噩梦原是多么凶险。
司天监司理的究竟是何事务?
小艺学这些年……
马车停了。
顾西章拨开窗帘,不知觉间已到了租赁小院的巷子口。
心中无数疑问盘桓,但终究按下未表,“那……”
“碎云锏呢?”
没头没脑。
顾西章迟疑片刻,放下帘子,“在平江王府。”
“为何不带?”
车内仅有四角明珠和一盏黄豆油灯,炭炉火光旨在聊胜于无。
顾西章看不清对面的人,料想对面的人也看不清她,遂答:“我如今……拿不起碎云锏了。”
她坦然道,“我如今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所以……”
——谁也护不了。
趁殿下尚无反应,顾西章一步越出车门,“明日我差半眉去问结果,谢殿下相送。”
阵风袭,豆大的油灯跳动了两下,遽然熄灭,车内寂静。
顾西章悠悠步入巷弄深沉夜色。
小巷不长,走到中段,代繁打着灯笼出来相接。
进院门时她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眼。
车不在。
就当一个骗子吧。她想。
形意楼重逢后的几日,顾西章思来想去,当年的小艺学、现今的大长公主殿下之所以甫一见面便斥她“骗子”,便是因少年时期自以为气贯长虹,拔山盖世,轻率许下爱护一人的承诺。
道是一诺千金抵不过风云莫测。
碎云锏敲碎过无数蛮虏的头骨颈骨与脊椎,人的脊椎何等脆弱和重要,她比一些医官还了解。生受纥石澜梓数拳,现在她能站、能跑、能凑活骑马已是天大的侥幸。
没了火丸,她连再执碎云锏亦是妄想,还谈何爱护?
——就让小艺学当她是个骗子吧。
夤夜湿寒,辗转至夜半三更,顾西章捱不住,去厨房温了一壶酒,也因此,比代繁先听到院墙外夹杂着一两声清脆铃音的步音。
她耳力尚在,听步音由远及近,到了院门徘徊不定,顾西章扭头一看,代繁不知何时出来,正静悄悄扒着门框,见她看过去,用口型作无声询问:“是小大人吗?”
顾西章摆手赶她进去。
鸡鸣喈喈,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乍一看院内有人,不速之客受惊后退,但旋即咄咄。
“你那时说你出海去了,一年半载回不来,那么一年七个月、八个月、九个月,两年呢?”
“乾正元年的船出海返航了三回,尉官一回都没出现过,甚至不曾与我鸿雁传信。”
她还抱着方枕,像那年披星戴月跨越数条街巷去工字屋的小小孩童,寒夜霜降,润湿了眉睫,却洗不去倏忽满面的仓皇和忐忑。
“安陵不在,六年来,陵国未得一日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