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甜田原以为虫害与验尸之事休戚相关,安陵郡王即便不真的当一回驱虫将军,至少应该有所表示。
譬如招地方官员集思广益。
譬如去田间地头安抚躁动的农心。
再譬如……
来问问他家殿下,为什么不能用雷公藤驱虫,如果不能,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
但顾安陵一直没有动作,不仅没去县乡,连院门都不曾出一步。
“这么说,已经三天没动静了?”
“是。”麻甜田说,“三天只出了一次房门,就刚刚。”
半个时辰前,金陵府新任府官魏泽师派人送来拜帖,求见一面安陵郡王。
蛰虫如海潮般后浪扑前浪,雷公藤是目前所知唯一有效的良方。然而麻甜田于三天前得殿下授意传话给府衙,全府境内农户不得擅用雷公藤驱虫。
命令一下,金陵乡李家庄的李员外坐不住了。
李员外前段时间各处求问良方,好不容易在形意楼得到的驱虫法子被官府严禁实行,虫害不消,若误了春耕,他的百顷田地今年恐将颗粒无收。
所以李员外这两天不再去形意楼,改去江宁县衙乃至金陵府衙讨说法。
魏泽师前日正式接了府官官印,与他周旋了一日,但缓兵之计抵不过迫在眉睫的虫害。李员外今日率金陵乡五十农户来问新任府官,到底要拿虫子怎么办。
家田百顷的大地主莫说地方官员敬若上宾,在户部也排得上名号。
魏泽师不想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把大地主彻底得罪,只好遣差人连找了两次顾安陵。
“头次是送名帖。代繁回差人,不见。”麻甜田说,“第二次魏府官差人来传话,愿郡王念在昔日同僚的情分上,哪怕和府官一块去田里看看,好稳定民心。郡王就出了房门,亲自跟差人说她不去。”
“有说为何?”
“说怕虫。”
“哈。”
殿下笑出了声。
是啊,谁能想到昔日先锋云骑尉、今日安陵郡王的顾二娘居然自曝其短怕虫子。
不过那漫山遍野的……麻甜田打了个哆嗦,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差不多了,视线往上抬了少许。
发现殿下唇侧仍噙着一丝笑。
人笑起来最有风情,往昔谪仙般身在尘世神游天外的殿下也少了几分缥缈。
麻甜田便道:“咱听府官和乡人说,金陵今年的虫害确然是前所未有。”
“你急什么?”
“咱……”麻甜田刚想说他不急,停了停,实话实说,“魏府官说为了这事他腰围都收了一寸,咱没看出来他瘦了,就是嘴上烧了两串小小燎泡。江宁知县倒是挺急的,李员外就住他家隔壁,天天晚上隔着院墙爆炒黄豆。郡王来地方行事,少不了地方上配合……”
“前番说广南调来的雷公藤三四日到。顾安陵和禹氏素来有交情,这点消息焉能不知?”
“那验尸之事……”
“前几日韩贡和半眉堂而皇之掘坟验尸,墓地有遗属和族人日夜守候,有你们看着。现下天还冷,拖上三五日有何关系?”
殿下三言两语点明了状况,麻甜田安心了,想到一事,说:“临安的文书明日应该到了,殿下是否移驾……?”
他抬起头,目下所处是店宅务赁的院子。据说空了五六年了,因是当年安陵郡王下榻之所,赁金还不便宜。
可实在是破。
上午下了阵绵绵细雨,不知哪片瓦漏,舍内此时还偶尔闻得一两声“嘀嗒、嘀嗒”。
陵国公主鸾驾金陵,虽未通知地方,但行宫和艺学府早收拾好,可她既不回旧府,也不去行宫,在破旧的工字屋安之若素。
睡得比在德寿宫还香。
明日文书就到,再不搬,恐怕地方府衙的官员要排队跪着去临安。
须知当朝公主和前朝不一样,既领爵位,亦有调兵遣将的实权。
“搬就搬吧。”
“喏。”
麻甜田稍稍松了口气,殿下爱住哪里他们无从置喙,但若传到临安,叫那位知道了……
他止住发散的念头,想问殿下去旧府还是行宫,却见她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似乎又遁入天境。
两声铃响,麻甜田退向门外,收到下属新传回的消息。
“魏府官和江宁县知县一同去了郡王舍下。”
……
“不见。”顾西章挑开窗上的帘子,懒散道,“就说我昨夜被虫子吓到,不慎扭了腰。”
代繁站在院里,把话原封不动传给魏泽师,以及据半眉说“敬重安陵郡王”的江宁知县。
魏泽师没什么反应,江宁知县急得直往里闯,被半眉拦下了,脸红脖子粗道:“顾寺丞当了郡王,就一点儿不体恤民情了吗?当年北伐,李员外给江北军送了不少粮食。金陵百姓素来爱戴你,而今百姓深受虫害,你合该千方百计为民解忧解难,龟居一所还想掘人坟墓算什么英雄好……你也不是汉子!”
“住口!”
半眉险险地扬起拳头打过去,魏泽师忙拦在二人中间,劝江宁知县道:“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代繁一步冲上前,“啪”地将院门重重一关,“好走不送!”
把魏泽师也关在门外。
“好一个敬重。”顾西章端着陶碗出房门,似笑非笑地望向半眉,“怕不是敬重,是想找人给他担了误春耕的罪名吧。”
代繁指半眉:“你揽的好差事!”
半眉萎靡不振。
“阎王易见,小鬼难缠。”顾西章喝完了碗里的红酒水,扬手把空碗抛给代繁,冲着外面叫嚣“殴打地方官员”的江宁知县冷冷斥了一声“想死接着喊”。
喊叫声骤停。
江宁知县显然不想死。
顾安陵这几年酒喝多了,行事作风比以前恣意,但也坦率了,起码代繁分得清喜怒哀乐,像这会儿,代繁就知道她很不高兴。
代繁也不高兴。
顾西章说:“我想回平江。”
代繁:“回。”
“金陵跟我八字不合。”
“走。”
“烂事一箩筐。”
“撒手,谁爱顶谁顶去。”
顾西章找不到借口了,眼看代繁要去收拾东西,问:“……你怎么不劝我?”
代繁稀奇道:“……我为什么要劝你?”
她比二娘更气愤,扬手摔碎粗陶碗,“以前你听皇帝的话听大帅的话听阿长的话就算了,怎么一个小小的知县也来威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