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章到底没去艺学府，至于金陵行宫，更去不得。

她与军备集簿失踪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受老寺卿之托返回金陵，尚未向临安通报，平江府的郡王就和本朝大长公主牵连不清，于礼不合。

于是就势坐在鎏金的朱漆檀木箱，推说自己累了，拱手送走麻甜田和挤得院中站不下脚的厮役小工，有俩嬷嬷想留下，说要帮着清点礼物，并帮忙收拾，也让代繁客客气气劝走。

顾西章真累了，坐一箱，踩一箱，背靠一箱，阖着眼听代繁数：“三花庄的亮面被，哥窑金丝铁线酒具、茶具，噢哟，还要银丝炭——二娘记得么，年前为了这个可跟平江府上一阵好吵，又不是不给银子，那帮看碟下菜的……”

“代繁。”顾西章打断她，“清点礼单，尽快搭衬双份备好。”

左右是乔迁之喜，大长公主殿下游历金陵，为人臣子的怎能不奉承一二，反收受礼物？

不过看麻军头遮掩隐晦，酒客茶客光天化日在酒楼大放厥词，想来长公主鸾驾金陵的消息尚秘而不宣。

代繁还在数，数着数着气息粗了，眼眶也红了，“小大人有心了，周到得很呐，送的……”一件件一套套都是目下生活所需用度，多数是她今天跑遍金陵也没买到的好东西。

“还有，别再这么称呼那位了。”顾西章望着代繁脚边一只厚绸蒙盖的漆木桶，淡淡道，“今非昔比，不好冒昧。”

代繁左耳进右耳出，吸吸鼻子嗅到一股香料味，弯腰打开漆木桶，“哎哟！是肉！”

新鲜羊肉削成蝉翼般的薄片，调料一应俱全，旁边箱子上压了纸条，注明箱内是炊具和木炭。

“小大人还记得咱们那会儿吃古董羹呢。”

小艺学还真记得当年二斤羊肉的情谊。唇侧不由浮出些微笑意，不及散开便收了，顾西章又叫代繁：“扶我，背疼。”

代繁正拿炉子，头也不抬道：“您前个儿不是说已经好了，不让我备车，非要骑马来么。代繁最近几年可也被你逼着认了不少字，狼来了的故事……”

顾西章沉沉地唤：“代繁！”

代繁一抬头，见她冷汗津津，眉勒颜色都深了几度，端是不像往常那样借着“背疼”的由头打发人，顿时急了：“你你你别动，我去拿那个。”

一通人仰马翻，方才的丁点儿喜悦也随着后背钻心剜骨的痛楚消散。

顾西章靠支架慢慢直起腰，轻轻一叹：“殿下念谊，我们念义，情谊深不过忠义，莫僭差。”

翻遍史册，大长公主的“大”多用给皇帝的姑母，小艺学虽是皇帝的妹妹，却因隆兴帝对太上皇的赤诚孝心，领了“大”的前衔。

小艺学在本朝，当真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见代繁郁悒不欢地翻着东西，顾西章宽慰道：“她不是你一个人的小大人，是大长公主，千万人爱护呢。”

代繁忧愁来得快去得也快，知道当年伶仃瘦小的孩子如今有的是人爱护，情绪一阵风散了，辟出一块空地放风炉陶锅。

风炉烧的炭也是好炭，点着了好半天才听到一两声噼啪响，顾西章拿钎子拨了两下，火旺了，陶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了。

代繁忙着找碗筷，顾西章怔怔望着翻沸的水，方才在唇齿间兜转的话忽然溢出口，低得只有自己听得到。

“也不需要别人护着了。”

……

……

麻甜田遣散了一众厮役，没有回艺学府也没有去行宫，而是转身进了另一条巷子。

亲从官早将巷子清了，一条屋檐错落有致的小巷笔直空旷，尽头依稀可见马鼻喷出的白气。

黑马安安静静，人走过去，既不摇头也不甩尾，什么反应都无。

麻甜田每次看到这匹马，心里总要打个突。这马古怪至斯，全身黑毛，唯独额前一点白色。虽是千里神驹，却不如宫里那些个马儿油光发亮，暗得隐入夜色。很少嘶鸣，且仿佛听得懂人话似的，说去哪儿，几乎用不到车夫驾驭就能自行转向，极为灵性。

车里只点了一盏黄豆灯，还不如四角明珠光辉明亮。

殿下额角抵在窗棱斜望窗外，透过窄窄一条缝隙，黄昏金乌火燎的晚霞照入了一线，未能照明殿下水墨点染的眉眼，眸中反惹暮霭，明灭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麻甜田虽然能进殿下的车，但殿下不开口，他也不能说话，垂首守立在角落。

大长陵国公主比北宫的几位皇侄年轻，却比那几位神秘莫测。

宫里过活的内侍察言观色的本领都不赖，但凡能将贵人一个眼色揣摩出两种意思，绝不只猜一种。

麻甜田很少去猜殿下的心。

一是不能。

二是不用。

殿下有一双洞悉人心的灵眸，若是为了声名利禄故意讨好她，她不会待见你。

若悉心为她着想，她交代明确，做便是了。

麻甜田以前在一位不好伺候的主子手下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却依然因为小人构陷险些丢了命，后来被罚去德寿宫值夜守门。

要么怎么说因祸得福，他有幸入了殿下青眼，三两年光景，竟做到了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位置。